她喝的是一杯玫瑰茶——颜色暗而稠浓,甜得以至于喝下第一口就有些发晕。她披着一件镶嵌浅蓝缎子的白色开司米外衣,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找到了舒服窝巢的猫。
公馆外面,天空深灰阴郁。狭窄的老式街道上偶尔有几辆驿车经过,红砖建筑前人迹寥寥。平常公园里总有些流浪者向路人讨要香烟或零钱,晚上就睡在长凳上,但这样冷飕飕的午后,连这些人都换了地方。
她从硬纸盒里拿出一本本书,摊在膝上。维恩坐在对面,时不时搁笔擡头,安静地观望她翻书的动作和阅读时的神态。一条兴奋的雌犬在房间里进进出出,毛上带着春天和风的气味——在烧得很旺的壁炉旁暖一暖身子,又想出去,往刚刚开花的花园里跑。
她对希金斯神父那所教区医院的建设很感兴趣,不仅帮了许多忙,而且亲自做了安排,出了点子。不过,她最关心的毕竟还是她自己——关心供水公司在疫区的工作,怎样补偿公司为公众牺牲的一切利益。
理论上,她身在这个陌生环境里,多少有些拘束、百无聊赖,便拿出一本图画簿,开始孜孜修改一张人体骨骼的简图。
维恩以为她在速写对面打盹的那条狗,便兴致勃勃地站起来,背着手绕过来看。
结果他看见的是白纸上细细填写的每一根骨头、神经、筋络的名字,像题字一样工整。
他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他柔声问。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解释起来太长了。
“对了,你刚才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她握着铅笔,擡起头来微笑说,“或许我能帮到你。”
他从写字台上取出一张刚刚出版的死亡统计表,递给她。城东的疫区仍被封锁着,生病的人被集中安置在疗养院里。那张表格上的数字冷冰冰的,像一排沉默的控诉。
“那片区域在感染疫病前就是个肮脏的地方,”他向她讲解情况,说着,声音低下去,“所有的恶习和疾病层层堆栈,空气被各种腐臭的蒸气毒害。周围是屠夫的店铺、公墓、排水沟、尿流、粪堆,还有染布工、制革工、鞣皮匠的摊位……如果有人问我,一个人怎么在这个深渊里生活——浓烈的臭气厚重得几乎能看见,方圆三里格内都能闻到——我会回答说,这里的人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替他补充:“他们习惯了潮湿的雾气、有害的蒸气和难闻的烂泥……”
他听着,没有插嘴。
过了一会儿,维恩擡起头,若有所思地说:“我可怜的百姓。我真想不出这瘟疫怎么会起来的。照理,不应该遭这样的浩劫。”
男人垂下眸,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她手上的戒指。那纤细的戒环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一线薄薄的、却不肯熄灭的希望。
她在他轻轻转动她手时腼腆地笑了。
顿了顿,她迟缓地开口道,声音清晰而流畅:“如果能把那些数据收集起来,不只是死亡人数,还有水源、街道、住房的情况——把疫区和健康区域放在一起比较,也许能看出一些规律。”
他擡起眼看她,目光深邃,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后给她一个温柔理解的微笑。
“就像你画的那些骨骼,”他说,“把看不见的东西,画出来。”
她笃定地点点头。
他思考了良久。窗外,天色渐渐暗了,雌犬终于安静下来,蜷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远处的街道传来教堂的钟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去做吧。”她最后说,带着鼓动的语气,声音很轻,却像一扇大门被推开,让盘旋在男人心头的那些迷雾迅速逸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