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正在擦柜台,手顿了一下:“哪个顾家?”
“就是那个顾大人,户部侍郎,正三品的大官!”阿敏把声音压低,眼睛亮亮的:“他那个独子,叫顾鹤楼的,上个月跟家里大吵了一架,被他爹赶出去了!”
梅映雪手里的布停了。她擡起头,看着阿敏:“为什么?”
阿敏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为了怡香院一个姑娘。听说是头牌,叫清漓。顾公子要娶她进门,顾大人不肯,父子俩吵得天翻地覆。顾大人一气之下,把他赶出去了。”
她啧啧两声:“现在京城都传遍了。那些贵妇人们,说起来都当笑话讲呢。”
梅映雪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她想起那个穿着鹅黄色长袍、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想起他趴在柜台上,歪着头看她,说“你这丫头,胆子倒不小”。
阿敏还在说,说什么顾公子现在就住在怡香院,被顾大人断了银钱,日子过得不怎么样。
说什么顾大人就这一个儿子,肯定过几天就让他回去了,说什么那些贵妇人都在看笑话,说顾家养了个败家子。
梅映雪听着,没接话。
她只是把柜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每道纹路都发亮。
她以为这件事会像京城里所有那些传闻一样,热闹几天,然后就被人忘了。
顾鹤楼会回家,继续当他的纨绔公子,继续去怡香院,继续花天酒地,顾大人就这一个儿子,能把他怎么着?
可那天傍晚,她收了铺子,往后街走,去给奶奶买药。
拐过街角时,她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墙根底下,背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和三个月前那个穿着鹅黄色长袍、腰系玉带、手里摇着折扇的公子哥儿,判若两人。
梅映雪停下脚步。
那人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擡起头。
四目相对,她看清了那张脸,是顾鹤楼。
他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脸上没了那股趾高气昂的劲儿,眼底有些发青,嘴唇也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是羞耻,是难堪,是被人看见落魄时那种本能地想躲的冲动。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顾公子。”梅映雪叫住他。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皱巴巴的袍子,看着他散乱的头发。她想起那锭银子。
那锭银子,是她开这个铺子的底气。没有那锭银子,她现在还在酒楼后院洗碗。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你吃了吗?”
顾鹤楼转过身,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梅映雪没再问。
她转过身,往后街那家面馆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鹤楼还站在原地,像一棵被拔了根的树,不知道往哪儿去。
“跟上。”她说。
面馆不大,几张桌子,几把长凳,梅映雪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顾鹤楼坐在对面。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摆。
不是之前那个翘着二郎腿、摇着折扇的公子哥了,是一个饿了两天、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的落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