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
是的,从她敲开他那扇门起,从他将她拉进院子,为她擦去血污,镇定地处理掉一切开始,他们就被绑在了同一根绳子上。
共享着同一个血腥的秘密,背负着同一条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
奇怪的是,这认知并未让她更加恐惧,反而生出一种扭曲的,近乎堕落的安心。
她不是一个人了,有一个人,一个强大到可以轻易抹去杀人现场的人,与她站在了同一边。
在这份沉重而诡异的安心感中,极度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竟然真的,在一片混乱与血腥的余味里,沉沉地睡了过去,没有噩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麻木的黑暗。
天光通过窗纸,将室内染成灰白。
梅映雪是自然醒的,睁开眼的瞬间,昨夜的一切如同沉重的巨石,轰然压回她的意识。
胃部一阵痉挛,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僵硬地起身,枕边,那件天青色的外袍安静地躺着,提醒着她昨夜的一切并非噩梦。
她将它拿起,犹豫了一下,没有穿上,而是仔细叠好,暂时放在了衣柜底层。
然后换上平日里那套洗得发白的旧衫,对着模糊的铜镜,用冷水拍了拍脸,镜中人脸色苍白得可怕,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只有那双眼睛,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褪去的冰冷的硬光。
她像往常一样,生火,和面,揉面,上蒸笼。
蒸汽氤氲中,馒头的香气渐渐弥漫,每一个步骤都机械而熟悉,仿佛能帮她暂时屏蔽掉脑中的混乱。
奶奶也起来了,老人家眼睛红肿,但精神尚可,默默帮着做些零碎活计。
两人都避开了昨夜的话题,仿佛那是一场需要共同遗忘的集体癔症。
梅映雪站在铺子后,接过铜钱,递出馒头,说着重复了千百遍的客套话,一切如常。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小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车马的轱辘声……世界依旧按照它的轨道运行,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阴暗角落里的血腥杀戮,从未存在过。
然而,只有梅映雪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巷口,飘向每一个身形壮硕的男性背影。
每当看到一个与周大山体型相仿的男子走过,她的心脏就会骤然漏跳一拍,呼吸一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指尖冰凉。直到那人走远,面容清晰,并非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她才能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继续手上的活计。
但后背,却已惊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快到晌午时,馒头卖得差不多了。
梅映雪看着渐渐空下去的竹筐,心头那份沉甸甸的,亟待倾吐的负担,终于压过了其他顾虑。
她需要告诉李大娘。
周大山消失了,这个威胁解除了。她需要看到李大娘的反应,需要确认这件事的“终结”也需要……分担一点这秘密的重量。
收拾好铺面,她走向隔壁的羊杂汤铺子,晌午时分,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李大娘正坐在灶台后的小凳上发呆,眼神空洞,脸色憔悴,显然也是一夜未得安枕。
小杏和铁柱乖乖地坐在里侧玩着几颗磨光的石子。
看到梅映雪进来,李大娘慌忙站起身,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惶和询问。
梅映雪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懵懂的孩子,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大娘,借一步说话。”
李大娘会意,交代小杏看好弟弟,跟着梅映雪走到了铺子后面堆放杂物,相对僻静的角落。
梅映雪转过身,面对着李大娘。她看着对方那张写满恐惧和期待的脸,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而平静,吐出那句在她心头翻滚了一夜的话:
“周大山死了。”
李大娘猛地瞪大眼睛,张着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失去了反应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