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昨夜,他翻墙进我家,想行凶,我……失手杀了他。”
“轰”地一下,李大娘脸上血色尽褪,变得比梅映雪还要苍白。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土墙,才勉强站稳。她看着梅映雪,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几息,那惊骇才渐渐转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先是巨大的,如释重负般的松懈,仿佛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巨石被猛然搬开,紧接着是汹涌而上的后怕与恐惧,最后,全都化为了崩溃的泪水。
“呜……”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压抑着冲出喉咙的呜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蜷缩起身体,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无声,却撕心裂肺。
梅映雪站在她面前,没有动,也没有劝。
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知道,李大娘需要这场痛哭,需要发泄掉这些年积攒的恐惧,屈辱和绝望。
不知哭了多久,李大娘的哭声才渐渐转为压抑的抽泣。她擡起红肿不堪的眼睛,泪眼模糊地看着梅映雪。
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梅映雪的裤脚,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感激:“映雪……映雪啊……是我……是我连累了你啊!是我这个祸害……把你拖进了这摊浑水!让你……让你手上沾了血!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奶奶啊!”
她语无伦次,悔恨交加:“那畜生……他本来就该死!他早就该下地狱了!可是……不该是你啊……不该是你来动手……你这辈子……可怎么办啊……”
梅映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李大娘的眼泪和话语,比昨夜直面死亡更让她感到一种钝痛,她弯下腰,用力将瘫软的李大娘拉起来,握紧她冰凉颤抖的手,目光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低沉:
“大娘,听我说,没有人连累谁,昨夜是他要闯进来害我和奶奶,我动手,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保护奶奶,他死了,是罪有应得,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怕了,小杏和铁柱,安全了。”
李大娘愣愣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日里温顺娴静,此刻眼中却带着一种近乎凛冽坚毅光芒的姑娘,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你是我们娘仨一辈子的恩人……”李大娘喃喃道,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或愧疚,而是混合着感激、震撼与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这辈子……我做牛做马……”
“别说这些了。”
梅映雪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却也没有完全过去,时间久了那混蛋的亲朋好友总要报官的,最要感谢的是花公子……他帮我处理了尸体……我们现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记住了吗?”
李大娘用力点头,紧紧回握住梅映雪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她肉里:“记住了……我记住了……映雪,你也要好好的……千万……千万要小心……”
梅映雪点了点头,抽回手:“我先回去了”她低声说,转身欲走。
“映雪”李大娘在身后唤住她,声音依旧哽咽,却多了几分实心实意的关切:“你……你自己当心身子,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梅映雪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擡脚走出了羊杂汤铺子后面昏暗的角落。
重新站在午后的阳光下,街道上的喧嚣再次涌入耳中,她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也适应着这如常的世界与昨夜那个血腥黑夜之间的巨大割裂感。
身心俱疲,头痛欲裂,她现在只想回到那个小院,关上门,独自消化这一切。
然而,当她习惯性地擡眼,目光掠过铺子前方时,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羊杂汤铺子正门外,几步开外的青石板路边,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他换了一身衣裳,依旧简洁,却莫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清贵之气,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整齐束起。
是花景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