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蒙恬当年能够像李牧一样,杀尽一代人,结局很可能大大改写,可这世上毕竟只有一个李牧……不对,可能还有一个。
王贲撑着虚弱的身体,眼睛却冒着幽冷的凶光:“我大秦当守要塞,控制河险要,待拿下河南之地后,以此地为据点,以阴山为屏障,选拔精锐,因地设伏,分化引诱,分割围杀,杀尽一代犯边的匈奴战将。”
“并且,”他顿了一下,坚定地道,“毁烧近边草场,烧灭他们蓄养牲畜的补给,烧出我大秦广袤的沃土。”
嬴政沉默良久,打量着王贲病重难支的躯体,难过又惋惜,他问:“此策诡而不险,狠而不浪,但兵行诡谲,朝中怕无人能代你运行……王贲,如今的你,还能打吗?”
王贲骤然瞪大眼睛,然后,默然垂首,隐忍着痛苦,将高大又枯槁的身躯蜷缩。
他是秦国白起以来最凶狠、最诡谲的将军,但他还未迎来王翦口中那个令人担忧的功高震主,必须思退的未来,就已经垮了。
他才四十来岁,竟就垮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嬴政的惋惜,蒙恬的痛惜,王离的悲痛,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声:“臣无能。”
鼎盛的王家随着王贲忽然的病倒,权势虽然仍在,但内里已经虚了,蒙家接过了王家这一棒,正式成了秦新任的大将。
思变、思危、思退。
王贲想,或许老天爷也在给王家机会安稳地退场。
王家已经赏无可赏,但嬴政在决定以蒙代王时还是大赏王家,他突破常规,赏了无尺寸之功的王离为侯,以后,王离背靠嬴政赏下的巨财和爵位,哪怕在大秦这种无功无赏的地方,也能一辈子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王贲尽可以放心了。
他深深拜谢嬴政,谢过这一场知遇之恩,周全之情。
王贲死在他最喜欢的秋收里。
他完全卸下了军务,死前特别轻松,当然受过王家恩惠的人很多,看望他的人也很多,但他通通拒绝了,他征战一生,选择把最后的时光留给家人。
他本来最大的执念就在家人身上。
他带着王离和王晏扫墓,跟王翦说王家平稳落地,让他不用再担心了,可他不是个多话的人,尤其跟王翦除了战美无话可说,说了家族后续的美,他站在王翦的墓碑前,沉默着,无措着。
他成了真正的父亲,却还是不会跟父亲相处。
王晏接替他说,她说,王离长大了,不贪吃了,外头人都说他特别聪明稳重,就像他父亲,也特别像他父亲的父亲,可她觉得王离完全还是小孩子,老实赖在家里,没有一点成器的样子……算了,要那么成器做什么呢?平平安安,无病无痛,就是最好的了。
她还说王翦生前念叨的山里结了新的果儿,等到过段时间摘一些给他看,说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兵书和武器也都整理好了,说给他做了新的冬衣,冬天了嘱咐他穿厚一点,不要生病了,不然暂时没有人照顾他。
她没有说王贲的病情,她怕王翦担心,也怕他伤心,想着之后见了再慢慢说。
向来在王翦面前聒噪的王离,红着眼眶,什么也没有说。
他搀扶着王贲往山下走,王晏走在他身边。
王贲王晏,将年少的王离再次挤在中间。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们俩也是这样将他挤在中间,牵着他的手,一个温和,一个暴躁,一起往山下走的。
王离知道,他的父母或许比这世上的大多数父母都要奇怪、异常,但他们确实相爱,也确实爱他。
最后一段时间,王贲已经病得起不来了,王晏衣不解带,侍奉床前,寸步不离,王离看王晏日夜不休,累得眼睛全是血丝,想要代母亲照顾父亲。
但王晏推拒了。
她跪坐在床前,牵着王贲的手,眷恋地看着他,像妻子、像姐姐、像母亲,说:“我以前这样照顾他的。”
王贲死前,意识模糊,失去理智,无法用理性忍耐压抑数年的病痛,他不像人,像是兽,蜷缩成一团,极其痛苦地嘶吼,王晏驱赶了所有人,紧紧抱着他,像哄小孩儿一样拍哄。
于是这可怖的将军也变成了最可怜的小孩儿,他说:“阿姐,我杀了好多人,背了好多孽。”
他说出心底的恐惧:“项燕死前也在咒我。”
“我和父亲的杀孽,会不会牵连你们呢?”
“我没了以后,你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