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抱着手,说:“出兵三十万,再伐匈奴。”
诸将应是,但是谁来打呢?
如今秦国第一的将领,非兵行诡谲、战无不胜的王贲莫属,但是王贲已经病了快一年了。
当初正是因为王贲在这之后不久去世,嬴政才跳过战无不胜的王家人,选了在统一战争中稳妥却并不亮眼的蒙恬北征。
时过境迁,嬴政心中的犹疑一扫而空,在选蒙恬出征之前,他带着蒙恬亲自去了一趟频阳。
蒙恬脾性憨直,跟谁关系都好,一路上嬴政问及王贲的病情,蒙恬红着眼睛说不太好,他说王贲的病情其实早在伐楚的时候就已经很严重的,他殚精竭虑,又一直高强度地作战,不敢休息,身子早就垮了大半了,昔日蒙恬、李信、王贲三路大军在随枣走廊汇合的时候,他们就发现王贲病得很重了。
但他不治病,也坚称自己没有问题,之后继续长途奔袭,从随枣走廊之后,他走的是最艰难的一条路,尤其在很不熟悉非常危险的大别山里遇上的又是彭越这样讨厌的对手,王贲为了反制彭越,长达三个月没有睡过整觉,到了后来又是极其艰难的寿春之战,再然后就是屠戮荆楚。
但在楚地刚定的时候,他又坐镇楚地,剑指齐国,给郦食其做后盾。
他二十多岁的时候随父王翦,打最艰难的李牧,之后又长途奔袭、扫荡燕地,再后来又是水灌大梁,再再后来就是殚精竭虑,屠戮荆楚,最后还要围守齐地。
从秦王政十二年到秦始皇三十一年,整整十九年,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从青年到中年,刚到武将的黄金时期,他就彻底垮了。
马车滚滚向前,最终停在了王家门前。
王贲早就接到了消息,撑着病躯被王离搀扶着,迎接嬴政。
“陛下。”他拱手深深拜下。
嬴政走下马车,将他扶起来,道:“起来吧,你都病了,何必再行这些虚礼呢?”
王贲很平淡很谨慎地道:“礼不可废。”
王离搀扶着他,跟着嬴政一行人往里走,最终王贲坐上了王翦当时的位置,将嬴政迎进屋,外头王晏藏在侍从间,指挥着他们上待客的酒水。
王贲端起特地放在手中的茶水,听嬴政说起匈奴南下的战美,深深皱起眉来,匈奴人兵强马壮,又和中原交战多年,经验丰富,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听闻嬴政下定决心要出兵三十万对战匈奴,又亲自带来了蒙恬,王贲沉思片刻,谨慎地把问题抛给了蒙恬,问:“如若是蒙将军带兵,打算如何对阵匈奴呢?”
蒙恬在北疆多年,对匈奴颇有研究,道:“匈奴举国皆骑,人马耐寒耐苦,士族体魄悍勇,驰射见长,进退如迅雷,又散居草原,部落各分,无城郭之固,无数组之规,聚则为寇,散则为牧,打得了就掠边骚扰,大不了就千里奔逃。每逢秋收、冬藏,草木枯槁之时,便以游骑扰我边境,避实击虚。”
“虽我大秦将士,善于整阵、扼险,但荒原万里之地,阵势难布,重兵无用,而且北疆荒芜,不能就地囤耕,三十万秦师出征,粮草辎重连绵,损耗极重,危险极重。”
“臣以为若要伐匈奴,最忌浪战,远征,当以固本为道,全军从上郡挺进,寸寸蚕食,全取河南之地,扼黄河之险,驱逐匈奴,之后再将新得之地化为实土,以重兵守,以民耕实,层层巩固,使黄河之南尽归大秦,使匈奴不近中原寸土。”
王贲闻言,沉闷不言,嬴政见状问:“王将军有何不同的见解?”
“蒙将军所言极是,”王贲轻轻拱手道,“臣只是有些别的担忧。”
“将军直说便是。”
王贲“嗯”了一声,斟酌许久,道:“如今匈奴将成大器,只驱不杀,只守不歼,那等到以后匈奴还会南下一次两次三次,于是此后,大秦连年都要屯重兵数十万于北境,久驻久防,兵役、漕运、徭役岁岁不断……代价太大了。”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荒原匈奴血脉留存,南下的野心不灭。”
嬴政顿了一下,眯起眼睛,问:“你要将匈奴一网打尽不成?”
王贲又谦卑地拱了一下手:“异族纵横荒原多年,当然不是臣能彻底歼灭的,哪怕是我秦国武安君再世也做不到。只不过,臣突然想起李牧在时,代地连年的太平是怎么来的了。”
代地的太平当然不是李牧和匈奴人商量来的,而是用血换来的,不是赵人的血,是匈奴人的血。
李牧当年能够威震漠北,难道靠的是一两场特别奇迹的战役吗?当然不是,那一年赵王重新启用他,他便屠杀了匈奴十余万,几乎杀尽一代人,杀得匈奴在他一世,再不能犯边。
战争里,最重要的资源不是粮草、土地、金银,而是人口。
没有人,就没有人打仗,就没有战,昔日武安君白起就是用这种方式摧残列国,他虽然背了人屠的凶名,但在此之后,各国实确确实实大大削减,再无与秦相抗之。
前世,大秦崩溃,楚汉相争,大汉初立,之所以能陷入白登之围那么凶险的境地,就是因为头曼长子冒顿在父亲统合匈奴各部的基础上,一统匈奴,集权在中,实大涨,中原内乱不休,大秦再没有兵屯二十万的将军,正是匈奴南下的大好时机,那个时候黄河到阴山一线全丢了,大汉北境大开,刘邦心心念念要拿回这里,但自己差点战死。
在此之后,就是屈辱的和亲。
一个又一个公主送出去,大批大批的钱财粮草也跟着输送过去,直到汉武帝刘彻登基,帝国双壁横扫漠北,威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