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阿姐、阿姐,”他一遍一遍地呢喃,“阿姐。”
人在极度痛苦、委屈、恐惧、崩溃、濒死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喊出灵魂的归处。
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
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这是呼唤、是求救、是跨越所有克制的情感本能。
但王贲灵魂的归处,精神的救赎,生命的原始不在父母,不在天地,而在王晏怀中。
他控制不住一遍遍地喊:“阿姐。”
从痛苦从恐惧从悲愤从绝望从委屈从不舍从眷恋到寂然。
他看她的背影,听她说:“春天吃荠菜,夏天吃肥鱼,秋天吃桑葚,冬天吃山枣,山里长什么,就吃什么,我们总会长大的。”
他看着她颤抖、尴尬、小心地挡在他身前,对着沉默的父亲说:“阿弟还小,不懂美,没有故意顶撞您,您别在意……您别嫌我们。”
他看着她跪坐在床边,哭着说:“你能不能别再犟了,非要去送死吗?低个头不行吗?”
他低头,看着她嫁衣的衣摆,背着她,听她说:“父亲都是为了我们好,你别再跟他赌气了。”
一点不好,他背着她,带着她从家到别人家里,怨恨地想,他把家彻底拆散了。
他擡起头,王晏再穿嫁衣,难堪、惊怒地看着他口中承诺的一生依靠——他自己,扬起手想要扇他,但那手颤抖着,怎么也落不下来。
王贲双手捧起了她的手,轻轻喊:“阿姐。”
王晏落下了眼泪,泪珠变成了年幼的王离。
他向前走了走,被王晏牵住的王离听到动静顿了顿,扭过头,露出可爱的小脑袋,他“欸”了一声,喜笑颜开,甩开王晏的手,在王晏转过来的同时,在背后王翦的欢笑声中,扑进了他的怀里。
……
王晏收捡了他狼狈的尸首,喝下了毒酒。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年少时曾是咸阳贵女,哪怕刻意掩藏,还是会被察觉真实身份,王贲在时,他们不敢说,王贲走后,就不一定了。
死者为大,她只有死,才能掩盖这一巨大的丑闻,让哪怕知晓真相的人真正闭嘴,保住王家的荣耀,保住王离的前途。
她会以王贲妻的身份,与他合棺,长眠地下,两厢团圆。
深夜里,她走到了床边,安稳地平躺在床榻上,转过脸,看着死去不久的王贲,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毒酒开始起作用,溃烂她的五脏六腑时,她才终于动了。
她向王贲靠近,越来越近,过于相近的血脉排斥着、本能地尖叫着,但她固执地向前,她忍住呕吐,忍住战栗,忍住恐惧,靠到了他面前。
她捧起他的脸,将唇轻轻贴到了他脸颊边,又点到即止。
“春天吃荠菜,夏天吃肥鱼,秋天吃桑葚,冬天吃山枣……”她靠着他,闭上眼,落下泪,哽咽道,“山里长什么我们吃什么。”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