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该找一块肥沃的土地,播下种子,辛勤开垦,然后洗去前尘,脑袋空空,眼看着土地里的种子重新生根发芽,茂盛丰收,枯败腐朽,等过一轮真正关于生命的春秋,然后心满意足地结束蜉蝣一般的又一生。
马车滚滚向前,沿着渭河流向的冲积平原,缓缓走向一处正在开垦的乡野之地。
吕雉听到翠翠的笑声,她说:“啊,春耕了。”
吕雉轻轻掀开眼皮,任外面柔和的天光将她半只身子照亮,她看到了荒野上的文明。
她记得这里以前没有耕地。
眼前是夯地铺路,挥汗如雨的役夫,是忙着犁地播种的农夫,是箪食壶浆的妇女,是游走在阡陌间的孩童。
这将是一座前所未有的城市,是前所未有的文明。
是她曾反复丈量的王朝。
灰败、衰老的眼睛里毫无预兆地吸入了光,她瞪大了眼睛。
“这里怎么会有人,”她喃喃自语,“这里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
“停车,”她忽然喊,“我要下车!”
她忽然叫停,大家都很茫然,可她疯狂挣扎着要下车,大家怕她直接跳车,赶紧停了马车,吕雉在赵高和翠翠诧异的目光下,走下马车,遥遥地看着平静的乡野,红了眼眶。
她踉跄着下了马车,她走过田野,走过屋舍,走过人群,走过文明,走在初初的长安城。
“我要在那片荒地建一座叫长安的城。”嬴政温柔的声音回荡在寒夜的萤火里,“为了送给你。”
她停了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忽然奔跑起来。
她本能地奔跑起来。
呼啸过耳的风吹过长安,吹过她的回忆。
“不必再向前挣扎自寻死路了。”
“停下吧。”他温声重复道,“停下来吧。”
人活一口气。
她失去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失去了可靠的至亲,失去了挚爱的夫君,失去了仁爱和恻隐之心,失去了朋友,失去了老师,失去了孩子的生命,失去了所有的血脉,失去了存活于世的根脉。
声名狼藉,孤家寡人,孤立无援。
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
她其实要的不是一个男人的回首,不是一个孩子的原谅,不是一个家族的重生。
作为死者,作为漂泊的野鬼。
她想要安息。
她想要安息之地。
“你既然做过我的子民,也叫我一声陛下,这里便也是你的栖息之地。”
她想要的,其实早就获得了。
吕雉拼命奔跑,终于跑到了咸阳城前。
她剧烈地呼吸,擡起头来,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此乃天下第一城。
而非焦土离城。
她像是奈何桥前失去所有记忆,只知道遵循命运安排投生的亡灵,她迷茫地、执着地向前奔走。
“王上,”她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