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在杭州居住了二三十年,其实祖籍是在衢州,家乡老宅仍在,有家人看守。无忧的父亲已多年不曾回乡,这时三个儿子都成了家,女儿也将有归宿,一时无事,心内活动,想要趁着硬朗再走一趟,住些时日,明春再回来。行商人家,出门惯了的,一二日打点好行李船只,祝慷便陪着他们同去。
无忧与父母兄长饯行,擦干泪眼,又一头扑在医书中。
自盐官回来后,她学医的劲头更高了,整日捧着黄帝内经和神农本草经,只恨吃饭睡觉要费太多任务夫。嫂子见她从白念到黑,怕她累坏了身子,出个主意:在定慧寺茶庄收拾一间书斋,送她每日来回——路上虽费点儿事,倒能算个休息消遣,何况茶庄在竹林中,满目翠色,眼睛清爽,读书也不累,且那虎跑泉泉水又最养人。
无忧这时已学出些滋味,正要和人讨论才好,可家中无人懂医,有时不免暗自着急,听了嫂子的话,一发撞在心上——从虎跑寺来回路上要路过秦枞住处,正好向他请教——于是她欣然同意。
秦枞坐在屋里看书,看一会儿便向窗外张一张,好像无忧马上就会走进来。
其实无忧不曾来访过:她去茶庄的头一日就给秦枞送了信,原是想着下午回家时约他一见,可药铺毕竟不便,秦枞的住处更不好去——闺阁小姐出入单身男子的居所,恐怕被人瞧见说话。秦枞虑到这些,干脆自己每日午后去茶庄里。两人在那儿见面,已有五六日。
不过今日秦枞不去。无忧告诉他金兰要去,她们两个许久不见面,金兰都“不答应了”。秦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无忧就是在那座茶庄,当时她正和金兰谈天,说她讨厌亲事被家里安排。如今她会对要好的朋友说什么?他不禁微笑了。
风把书页哗哗地翻卷起来,秦枞擡头一望:如扯着旗一般,一块块黑云在头顶打旋儿;天际是一片铅灰色,厚沉沉的云好似要拽着天空沉向大地。
秦枞皱了眉,这个时节若有暴雨,势头不会比夏季的小,而且一下就是很久,恐怕明晨才能住。他想了一会儿,忽地起身,吩咐备马。
一路上遇到的行人竞相往城里奔,独他一个是反着来,不过赶到茶庄时,还并没有落下雨点,只是风势更大了两倍。竹林变作了早稻田,在风中上下起伏,翻着绿浪。伙计跑出来牵马,也被吹得弓起身子,费力地朝秦枞喊:“小姐没走,在后头等——”
等什么秦枞没听清,也顾不上再问,直朝小书房跑去。门窗紧闭着,风扑得窗棂格格直响,他口里喊“祝姑娘”,里面才打开门。“呀。”无忧轻轻叫了一声,“你又来了。玉蟾伤得很重么?进来说吧。”
秦枞进屋关了门,才发现屋内只有无忧一个,忙道失礼,又拿眼急迫地望着她:“你怎么还在这儿,要下大雨了。你刚才是说有谁伤了?”
“是金姑娘的丫环,她跌了一跤,我瞧不像伤着骨头了,可她疼得很。我就让梅果、芥子陪她去药铺,喊铺里的伙计去请你。——她们没去么?”
“没见到,怕是走岔了。”秦枞摇摇头,“不要紧,明日我去瞧瞧。眼看要下雨,别在这儿等了,快走吧。”
“没有车。”无忧脸上显出一丝惶急,急匆匆解释,“早上金姑娘过来,我把她的车打发走了,原是说我们一起回去,送她到家,谁知玉蟾受了伤,我看她不好受,金兰也着急,那时候又没有变天,我想着等你给她看过,她们先回家,马车再拐回来接我也来得及。你既没碰见,或许她们直接回家了也不一定,那就快该来接我了。”
秦枞站在窗边,听外面大作的风声,忽地转头说:“不等了。要走就趁早,山上竹子多,再等一时风更大,刮倒几根,车便没法上来。不知这儿有没有蓑衣,你披上一件,我们先下去,哪怕在我那里等着。”
无忧看见风势猛烈,本自有些担心,不过秦枞一来,她便不怕了。可秦枞都说恐怕道路受阻,看来是真有可能被困在这里,她又有些后悔:刚才玉蟾跌伤,她第一个就提议找秦枞看看,这倒没什么,有人受伤,本就该找个最近的医生处置,那时自己该跟着她们一道走——可她不好意思在金兰面前见秦枞,就为这点儿怕羞心思,谁料生出许多麻烦。
她转瞬又想过来:若自己一道走,他们便两下里错过了。秦枞是为不放心才来找她,要是没碰到,她的心又怎生放得下?
他是真的来找她了,无忧心中甜蜜、滚烫。不过是场暴风,大不了在此避一夜——不,还是不行,梅果芥子两人都跟去扶玉蟾了,如今身边连个丫环也没有,这儿又净是些小厮,这可不太好。就走吧,看着秦枞坚定的眼神,她亦定下心:“我叫他们准备。”
“我去,你在这儿等着。”秦枞说一句,闪身出门。
过得片刻,他抱来两件油布斗篷,“先凑合着吧,你还有什么东西,不必要的就先放这儿。我带了水,其它的用不着,我们很快就能到,别怕。”
无忧点点头,立即裹紧斗篷。一到室外,扑面的强风险些吹倒她,她只能艰难地迈步,几乎透不过气。
小厮牵马等着,马儿不住地扬头嘶鸣,秦枞上前拍了拍它,它才安静下来。秦枞转向无忧:“没事,它走得稳,我在前面牵着,你抓紧就行,要是害怕就趴下身子。”
“我不怕。”无忧也高声喊,声音叫风卷着飘去了很远。秦枞眼里闪着笑,把无忧扶上马。
出了茶庄,道路开始下坡,道旁的草木忽高忽低地摆动,秦枞紧紧拽着缰绳,一面留心听辨树枝断裂的异响,但这时耳中只能听见狂风的吼叫。他两次转头去看无忧,看到无忧雪白的、嘴巴抿得紧紧的面孔,他什么也不说,又继续朝前走。
走了一盏茶时候,雨滴蓬蓬地打下来,地上迸出老高的泥点。顷刻间,树木的枝叶浸透了雨水,仿佛变得沉了,摆不动了,风还和它们撕扯着。秦枞又一次回头,两人都只看见对方张嘴,都没听见对方说什么,又都懂了对方的意思。秦枞跨上马,揽住无忧。
刚过了最后一个转弯,将走上大路时,身后一声尖厉的风啸,两人扭过头去看,一根长竹横倒在路中,更远一些,低低的山坡上,一个拽一个似的,几条长长的影子依次划下来,看不清是几棵。“快走吧!”秦枞好像听见无忧在喊,他一提缰绳,扎入密密的雨幕。
不一时,他勒住马,“咱们到了。”
无忧擡脸向四面看,认出这是秦枞的住处。
这时候天色十分昏暗,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锁门闭窗,无忧没说话,跟在秦枞身后进了屋。
贾吉一见,忙吩咐人烧水生火,又向秦枞说:“公子刚走后,两位姐姐来说金姑娘家里的姐姐摔了腿,我告诉她们实在不巧,公子去了定慧寺,等公子回来就去,她们便走了。”
秦枞点点头:“你叫人——你这就去金姑娘府上问一问,看她们是否平安到了,告诉她们祝姑娘也平安无事。”说话时,他眼睛看着无忧,又问,“我这儿可惜没备车,金姑娘家远不远?我看雨虽一时不住,再等等风还会小,等车慢慢来了,我送你回去,——或是先向大哥说一声?”
这会儿不受风雨之苦,无忧心中反而更乱,自忖道:金兰听见秦公子去了,大概也就不着急令车返回接我,梅果她们也留在她家。如今知道我在这儿,自会过来,只是雨这样大,只好再等一等。实在不该任性行事,反添尴尬。若大哥知道,怕不会错怪秦公子、为难他?或许大哥以为我在金兰家里,也罢,回去后就这样说。
半晌她开口:“不必去我家,劳贾大哥跑一趟金姑娘家。”说毕行下一礼。
贾吉急得跳开,连道不敢当,待她说出金家住址,领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