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就是八月十八,要午后潮信方至,早晨,江畔已聚满了人。许家早就让人在江边一座高楼占了位置,快到中午,妯娌小姐们才不慌不忙地来了。她们本地人,常见潮水的,此次是特意陪伴无忧观赏。祝忱夫妇却不在其中,因家中还有事,等看了潮他们就赶回杭州,已向许家告辞,两个人自己耍去了。
祝忱问过无忧,无忧想回家,又想秦枞说在江边见,难道他也来了,可又如何能见面?心下迟疑不决。许家在一旁殷勤挽留,便说好她再多住二三日,祝忱知道许家人行事稳妥,心中十分放心,只略叮嘱了小妹几句。
这时候,无忧和主人来到江边,一下车,她便向人群里四下张望。岸边的人摩肩接踵,她只找个头高的,看了一时,哪里有个影子?
许家大嫂子笑道:“潮来还早呢,我带你先转转去,待会儿上楼不迟。”
两人又朝水边上走,无忧看堤岸距离江面不过一人之高,上面还立着不少人,因问:“我听说大浪少说也有一丈多,他们站在那儿,不怕叫浪头卷了去?”
大嫂说:“是有叫卷走的,多是远来的人不熟悉,不晓得厉害。熟悉水的人,有敢下去弄潮的,也卷不去。咱们江边上住的,自来就知道哪里站得,哪里站不得。你看——”她手指一块地势稍高处,“那个位置就是最好的,看得最清楚。”
无忧擡眼望去,站在那里的人像听见她们说话一般,立即转过身来,无忧的脸登时便红了。
许家嫂子惊呼一声:“那不是秦大夫么,前两日才见过。”
她和无忧上前,秦枞大步相迎,彼此行礼问好。许家嫂子道:“我说秦公子也是从城里来的,果然你们认得。”
两人寒暄,无忧一声不吭。
秦枞说:“今日有幸遇着,此刻人多,容在下稍作整理,过一时上去拜望。”
许家嫂子道:“今天就是为观潮来的,行那些虚礼做什么。祝姑娘胆子大,又是头一回看,坐在楼上毕竟不尽兴,秦公子既有好位子,不若关照祝姑娘一些时候。看过了我们再来接她,请秦公子同去寒舍小饮,岂不两便。”
秦枞马上答:“多蒙信赖,敢不尽心?等我送祝姑娘过去。”又恭敬转向无忧,低头等她答应。
无忧又羞,又气秦枞事先不与她讲好,故意安排这一出,同时又有点儿神往。江岸原不是笔直一道,这里向水面凸出去一些,江水好像正从脚底下流过,无忧偏头看滔滔江波,心想等会儿浪头冲来,水溅到身上,岂不和那弄潮儿一般了?反正随许家嫂子走也是羞也是气,索性她一点头说:“烦秦公子照应。”
等人听不见时,无忧使劲瞪一眼秦枞:“这又是什么意思,你到处都能买通人,合伙骗我?”
秦枞赔礼不叠:“我知道姑娘念书念得紧,没工夫见我,可我念姑娘念得紧,不得已,行此下策。我哪里买得通人,与许家相识,是请先前一位病人引荐,去给府上老太太看病。”
无忧前一日确实听见说他们老太太入秋后关节疼,给大夫拿针灸后竟有奇效,因自己正读医书,特别留意,多问了几句,印证书中内容。当时她还想着能向那大夫当面请教就好了,哪里想到就是秦枞。
她不由心上一阵骄傲,一半为秦枞,一半为自己,当即就把心中几个疑问抛给他——说是疑问,其实她已有想法,解了六七分,只不知解得对不对。这时秦枞问一答十,无忧亦能举一反三。初时,秦枞眼里闪过的吃惊尤其令无忧心花怒放,而随着他目光中的赞叹之意越来越深,她得意的嘴角也扬得越来越高了。
两人在这里说得热闹,周围忽地安静下来,所有脑袋都朝东转去。无忧知道潮水要来了,侧耳倾听,极目望了又望,除了那浩瀚无垠、与天相接的水面,什么都没有。
她紧张、激动、不耐,突然想起一事,悄声对秦枞说:“我听别人说,晋王爷常带着王妃来看大潮,去年便来过。要是他们今年来,说不定还能让咱们看见。”
“是么?”秦枞低下脸,双目灼灼对着她,惊诧之中又觉得有趣似的,“你想见晋王爷?”
“和他的王妃——只不过想瞧瞧他们是什么模样。”无忧轻轻说一句,扭开头。她对晋王爷和王妃怀着好奇,并非因为他们身份高贵,倒不如说因她听见两人样貌是神祗仙子一般,不过这还不是根由——不知什么缘故,她曾经梦到过他们,自此就存了个痴想,想看看真人是不是和梦中瞥见的一样。她自己都觉得这心思奇怪,更不好意思对秦枞说。
“对了,你从晋地来,见过王爷没有?”她问。
“没见过。”秦枞忍住笑,摇了摇头。
“人家说,他们是混在百姓中,悄悄来观潮,不过还是有人认出来了。”
“像咱们两个这样?”秦枞朝无忧挪了一步,身子向她倾过来。
无忧半藏在斗篷帽兜中的脸悄悄红了,“咱们怎会一样?又不会有人认出咱们。”说完她才发觉是说错了,赶紧加一句,“他们还在夜里观过潮。”
好像更错了。秦枞一脸笑意:“夜里的江潮也好看吧,与白日定是两样,——你想不想来看?”
“不想。”
“以后来。”秦枞说。
话音刚落,从远处传来轰隆声,浪潮未现,人群却像潮水一般,自后向前涌了涌。只听轰隆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便见水天交融、不甚分明之处,现出一道白线,飞沙似的从远处滚来。无忧感到天地腾地一抖,自己也是一抖,再看时,白线变得更粗了。秦枞找到她的手,捏在掌心中。
无忧把王爷王妃忘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先前也曾轻轻拍打她的心——腾地溢满了她的心胸,泪水涌上她的眼眶,她挺了挺身子,等着势不可挡的浪潮向她冲来。
浪头滚一个筋斗便长一尺,转瞬长到两丈高,仿佛巨龙猛虎矗起身躯,吼声震耳欲聋,人们发出的高声叫喊变成了小虫子嗡嗡,被完全压下去了。
当白浪从面前驰过时,飞沫旋起的烈风推得无忧后退一步,撞在秦枞胸前,秦枞从身后半抱了她,紧紧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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