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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同眠 (1/2)

第8章 同眠

宣政殿西暖阁,折子批到第三本的时候,齐枭搁了笔。窗外头还是大亮的天,离午膳还有一阵子。德安正往香炉里添香,听见帝王搁笔的声音,手顿了顿。那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四殿下今天没过来。”

德安把香炉盖好,转过身来。“回陛下,四殿下今早有课。尚书房的课要上到巳时。”齐枭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批了两行,又停下了。“昨天也没来。”

德安没接话。他当然知道四殿下昨天也没来。前天也没来。大前天来了,在暖阁里转了一圈,翻了翻书架上的书,说了一句“父皇我胳膊好了”就走了。走了之后没再回来。这几天四殿下来宣政殿的次数,比上个月少了不止一半。德安早就在心里数过了。他只是不说。

齐枭批完那本折子,翻到下一本。这本是关于江南盐运的,写得很长,占了整整三页纸。他看着看着,手指在御案边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几天尚书房有什么事。”德安往前走了半步。“陛下说的是……”

“老四。”

德安垂下眼。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回陛下,尚书房倒没什么大事。就是前儿上课的时候,四殿下跟二殿下拌了几句嘴。”

齐枭的手指停住了。“什么嘴。”

“听说是四殿下不小心把墨溅到了二殿下的袖子上。四殿下要赔,二殿下没应。后来二殿下说了几句不冷不热的话。四殿下就有些不高兴了。”

“齐鸣说了什么。”

“具体的话阿平也没听全。大概意思是说四殿下命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说四殿下答错了题太傅也不罚他,因为他是父皇的心头肉。”

齐枭沉默了。他看着面前那本折子,目光落在纸上,又好像没在看。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德安赶紧上前要换,齐枭摆了摆手,把凉茶咽下去了。

“齐鸣的性子朕知道。从小到大心眼不大,嘴倒是刻薄。他母妃静妃也是这个脾气。”

齐枭把茶盏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他想起齐鸣小时候。那是老二刚满六岁那年冬天,静妃带着他来宣政殿请安。规矩已经学得很好了,跪下行礼的时候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大人。齐枭让他起来,他站得离御案远远的。齐枭招手让他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擡头看静妃。静妃推了他一把,他才慢慢挪到御案前面。齐枭想抱他,他浑身僵硬,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后来齐枭就不抱他了。

不是不想抱。是那个孩子自己先怕了。齐鸣怕他,是从静妃那里学来的。静妃怕他,是从后宫里学来的。后宫里的妃嫔都怕他,他坐了这把龙椅,所有人都跪下去了。跪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站起来了。除了一个。

齐枭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对老四不一样。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不一样。也许是因为老四出生那年正赶上北境叛乱,他御驾亲征在外面打了半年仗,回来的时候襁褓里的婴儿已经会笑了。也许是因为皇后走了之后,那个孩子就成了他身边最后一个不需要行礼的人。也许是老四在宣政殿里爬来爬去的那些年,把他身上所有坚硬的东西一点一点磨软了。

人的心不可能一碗水端平。他知道。但他不能说。他是皇帝,皇帝是所有皇子公主的父皇,不是某一个人的爹。至少在明面上,他得端着。

“二殿下的事……”德安试探着开口。

“不必罚他。”齐枭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他嘴上刻薄,心也不算坏。以后让他少往老四跟前凑就是了。”

“奴才明白。”

齐枭重新拿起朱笔,在盐运折子上批了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他批完这本,又翻开下一本。外头阳光正好,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御案上,照得那方端砚泛着青色的光。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种步子,整个宣政殿只有一个人敢这么走。齐枭头也没擡,嘴角的线条却微微松了。

齐玉推开门,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今天穿的是件天青色的衣裳,领口毛茸茸的,衬得整张脸白白净净。他的嘴撅着,撅得能挂住一个油瓶。

“父皇。”

齐枭擡眼看他。“进来。”

齐玉走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到御案前面。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走到旁边的榻上坐下来。坐下之后也不看书,就那么干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齐枭批了两行字,放下笔。“谁惹你了。”

“没有。”

“嘴都能挂油瓶了,还说没有。”

齐玉把嘴撅得更高了。“没挂。”

齐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朝他招了招手。齐玉从榻上下来,磨磨蹭蹭地走到御案旁边。齐枭伸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擡起来。那张脸上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字,眼睛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谁惹你不高兴了。”齐枭又问了一遍。

“我说了也没有用。”齐玉把脸从他手里挣出来,往旁边偏了偏。“反正父皇也不会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