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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拌嘴 (1/2)

第7章 拌嘴

尚书房在宣政殿东侧,隔了两道回廊,是个独立的院子。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中间是讲堂,左右两间是皇子们课前课后歇息的地方。

孙太傅已经坐在讲案后头了。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胡子倒是黑的多白的少。脊背挺得笔直,往那儿一坐,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他是先帝年间的探花,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又进上书房教了十五年书。皇子们一个个从蒙童教到开府封王,他手里的戒尺打过先帝的幼子,也打过当今陛下。

讲案上搁着一把戒尺。竹制的,两指宽,用得年岁久了,竹面磨得油亮油亮的。齐玉到的时候,孙太傅正在翻书。齐玉迈进门槛,先整了整衣领,然后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太傅。”

孙太傅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齐玉两条胳膊还不太利索,行礼的时候手擡得比平时慢,指尖刚碰到眉心就放下了。孙太傅的目光在他胳膊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坐吧。”

齐玉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他的座位在靠窗那一排,窗外的槐树影子正好落在桌上。秦威已经在旁边坐好了,看见齐玉坐下来,往旁边挪了半寸,给他腾出放笔墨的地方。

他爹是镇威将军秦仲,戍边十年,回京述职的时候皇帝亲自在宣政殿赐了宴。那天秦威跟着他爹进宫,齐枭看了一眼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说了句“让他进宫给老四做伴读”。秦仲愣了一下,觉得有皇帝庇佑他儿子也好。秦威就这么进了宫。

他长得像他爹,浓眉,高鼻梁,嘴唇抿得很紧。话不多,坐得住,齐玉上课走神的时候他会用胳膊肘轻轻碰一下桌子。碰一下,齐玉就知道了。这个暗号用了三年,太傅到现在没发现过。

齐玉坐下来,从书袋里往外掏书。左边胳膊好了些,右边还是酸,掏书的动作像是在捞水里的鱼,捞了好几下才把书捞出来。秦威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书翻到正确的那一页,又把砚台往他手边推了推。齐玉冲他笑了一下,秦威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继续坐得笔直。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二皇子齐鸣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衣摆纹丝不动。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常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身后跟着他的伴读,礼部侍郎家的嫡次子,叫周文瀚。三皇子齐昭走在他后面,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穿的是件浅灰色的衣裳。伴读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小儿子,叫沈明远。

齐鸣走进来,先朝孙太傅行礼。姿态标准,弯腰的幅度刚刚好,直起身的时候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太傅。”

齐昭也跟着行了礼。然后两个人各自往座位上走。齐鸣经过齐玉桌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齐玉桌上摊开的书,又看了看齐玉垂在身侧的手臂。

“四弟今儿胳膊好些了?”他问。

“好多了。”齐玉擡头看着他。

“那就好。”齐鸣笑了笑,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齐玉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刚才那个笑不太像笑。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像。反正二哥从小就爱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每个字单听都没毛病,连在一起就让人不太舒服。他把这个感觉扔到一边,低头继续跟自己的砚台较劲。墨锭太干了,他在砚台上滴了两滴水,拿起墨锭准备磨。刚转了两圈,手腕就开始酸。

秦威从他手里把墨锭拿过去,一声不吭地开始磨墨。他在家练刀练出来的腕力,磨墨跟玩儿似的,墨汁又浓又匀。

孙太傅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了。今天讲的是《左传》里的襄公篇。太傅讲书有个习惯,先把原文念一遍,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完了开始讲注疏,讲注疏的时候会穿插一些前朝旧事,讲到要紧处会用戒尺敲一下桌沿。那戒尺敲在桌沿上的声音闷闷的,不大,但满屋子的少年没一个敢走神。连齐鸣都坐得端端正正,手里的笔一刻不停地在纸上记着。

齐玉听了一会儿,手痒想记笔记。他试着用左手握笔,左手写字歪歪扭扭的,写出来的“襄”字像是被踩扁的蚂蚁。秦威瞥了一眼,把自己的本子往齐玉那边推了推。秦威的字方方正正,虽然不如太傅写的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齐玉低头看了看,把自己的本子合上了。

太傅讲到一半,开始提问了。这是每堂课最紧张的时候。太傅提问不问顺序,随便点名。点到谁谁站起来答,答不上来就站着听,站到下课为止。

“二殿下。”孙太傅看向齐鸣,“襄公二十五年,齐崔杼弑其君。崔杼为何要杀史官?”

齐鸣站起来,不慌不忙。“崔杼弑君,怕史官如实记载,遗臭万年。所以杀了史官。”

“杀了几次。”

“三次。太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杼杀之。其弟继之,又书,又杀之。第三个弟弟又继之,又书。崔杼终于没有再杀。”

“为何没有再杀?”

齐鸣顿了一下,想了想。“杀不完。”

孙太傅点了点头。“史官的气节,不在于一个人,而在于一个家族,一个职位。崔杼杀得了一个太史,杀不了天下史官。”他停了停,又说,“坐下。”

齐鸣坐下了。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坐下之后拿笔的那只手握得比刚才紧了。周文瀚在旁边想跟他说什么,他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写字。

太傅又点了齐昭。齐昭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齐鸣慢了半拍,像是要先想好怎么站才能站稳。太傅问了他一个关于郑国子产的问题,齐昭答上来了,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从嘴里放出来。太傅听了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齐昭坐下之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喝茶的动作很慢,茶杯捧在手里,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他在尚书房存在感很低,从来不主动说话,太傅不问到他他绝不开口。但每回被问到,他都能答出点什么来。沈明远坐在他旁边,也是个安静的性子,两个人一整堂课说的话不超过五句,但笔记都记得满满当当。

太傅最后叫了齐玉。齐玉站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撑了一下桌子,疼得咧了一下嘴。秦威在旁边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四殿下,‘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出自哪一篇。”

齐玉想了想。“《左传》桓公篇。”

“讲的是什么事。”

“楚武王伐随。随侯说我没有得罪楚国,楚国为什么要打我。楚武王说,你向周天子进贡了,却没有向我进贡,所以我要打你。随侯说那我向你进贡。楚武王说不用了,我已经出兵了。”齐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太傅,楚武王这个逻辑不太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