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还没听呢,你怎么知道朕不管。”
齐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试探,还有一点点压得很深的狡黠。齐枭很熟悉这个眼神。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想跟他讨什么东西的时候不会直接要,而是先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等他开口问。问了之后也不直说,绕来绕去绕半天,最后绕到他想要的东西上。这个套路从三岁用到现在,从糖葫芦用到出宫令牌,每次都一样。
但齐枭每次都问。“在尚书房跟谁拌嘴了。”齐枭干脆替他说了。齐玉愣了一下。父皇怎么知道。朕是皇帝。宫里的事,朕什么不知道。
“那您知道了还问我。”齐玉的声音高了一点。他在齐枭面前从来不怕大声说话。“二哥说话太气人了。什么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那天胳膊酸得擡不起来,他就说我命好。我胳膊是因为打猎伤的,又不是我懒。他凭什么那么说。而且他说太傅不罚我是因为父皇偏心。太傅不罚我是因为我答得对。他答错了的时候太傅也没罚他啊,凭什么只说我。”
他一口气说完,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说完了脸都红了,站在那里呼哧呼哧地喘气。齐枭看着他那副炸毛的样子,想起刚才德安说的那些话。老二的话确实不中听。但也就是不中听而已。齐鸣那个孩子他知道,心思敏感,嘴巴刻薄,心里未必真有多大的恶意。他母妃在宫里的日子不算好过,他从小耳濡目染,对老四的受宠早就攒了一肚子的不平。这个不平齐枭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看着眼前这只炸毛的小崽子,他心里那杆秤还是偏了。
“说完了?”齐枭问。
“说完了。”齐玉还在喘,胸脯一起一伏的。你二哥的话有几句是气话。你也不必全放在心上。齐玉瞪大了眼睛。“就这样?”
“你是朕的儿子。他也是朕的儿子。他嘴上刻薄了些,朕不能因为这个就罚他。你换个位置想想,你要是他,你心里会好受?”
齐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一会儿。他知道父皇说的有道理。他自己有父皇宠着,有太子哥哥护着,有皇后娘娘疼着,什么都有。二哥什么都没有。静妃在宫里不算得宠,父皇对二哥一向严厉,二哥从小到大,大概没人像父皇对自己这样对他。他心里是明白的。但是明白归明白,想起来还是气。
“那您多疼我一点。”齐玉擡起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带着一点鼻音。“他欺负我,您还不帮我。那您就多疼我一点,补偿我。”
齐枭被他这个逻辑气笑了。是真的笑了一下,从鼻腔里出的气,朕还不够疼你。“不够。”齐玉已经挨到他身边了,两只手扒着他的胳膊晃。“父皇,我都好几天没见到你了。我好想你。今晚我跟你一起睡好不好。”
“二哥三哥又不是我。”齐玉振振有词。他弯下腰,把脸凑到齐枭面前,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把小扇子。“而且我好久没跟您睡了。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大半年了。父皇,爹爹,你就让我跟你睡一晚吧。就一晚。我保证不抢被子。我保证不踢您。我安安静静的,像小时候一样。”
齐枭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这孩子从小到大,每次求他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微撅着,下巴扬起来。他知道他心软。他从小就精准地知道怎么让他的心软下来。
德安在一旁研墨,把齐玉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他低着头,研墨的手不紧不慢。别的皇子哪里敢在父皇面前这样,别说是撒娇,就是多说一句话都要先在心里掂量好几遍。他想起有一回二殿下来宣政殿回事,说完了正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又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德安当时就在旁边看着,等了半天,二殿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走了。他不知道二殿下当时想说什么。也许是一句“父皇您今天累不累”,也许是一句“儿臣告退”,也许是想问一句别的什么。
而此刻,暖阁里,四殿下正拽着帝王的袖子齐枭被他闹得没法批折子,把朱笔搁下,伸手按住那颗不安分的脑袋。“别闹。”
“那你答应了?”
“你睡觉不老实。”
“我这半年长高了很多。我腿变长了。腿长了就不踢被子了。”
“这跟腿长有什么关系。”
“腿长了踢被子够不着。”齐玉一本正经地说。
齐枭沉默了一息。“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齐枭看着他,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眼睫毛还在扑闪。齐枭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拿起朱笔。
“只一晚。”
齐玉一下子弹起来。“父皇答应了?”
“你再闹就免了。”
齐玉立刻闭嘴。他把嘴唇抿得紧紧的,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榻上。但他那双眼睛出卖了他,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装着小狐貍偷到鸡之后的那种光。他拿起书架上的游记,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假装在看,嘴角却压不下去。
齐枭看了他一眼,继续批折子。
德安磨完了墨,端着茶壶出去换茶。走出西暖阁,在廊下站了片刻。晚风比刚才又大了些,吹得袍角猎猎作响。他想起今晚陛下要留四殿下宿在宣政殿,得提前让人把龙床的褥子再加一层。四殿下睡相不好,枕头得放两个。还有明早的早膳,得多备一份四殿下爱吃的杏仁酪。
他转身往茶房走。走过回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四殿下最后一次宿在宣政殿,半夜里不知道怎么滚到了龙床的最里边,整个人缩成一团,把整条锦被都卷在自己身上。帝王半夜醒来,发现身上没有被子,侧头看了看旁边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罪魁祸首。然后帝王没有叫醒他,也没有让人再送一条被子来。就那么和衣躺着,躺了大半夜。第二天早朝,帝王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