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傅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哪里不对。”
“随侯进贡周天子是合乎礼制的,楚武王自己也是周天子的臣子。臣子因为别的臣子向天子进贡而去打他,这不合礼制。他要是真的想要随国进贡,直接说就是了,随侯都说可以进贡了,他还是不肯罢兵。可见他根本不是为了贡品,他就是想打。想打偏要找借口,这个借口还找得很烂。”
孙太傅看了他好一会儿。戒尺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说得不算差。”他顿了顿,“但下一回回答问题的时候,先把书上的原意说清楚,再谈你自己的看法。”
齐玉低了低头。“是。”
他坐下来的时候,秦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的弧度,是压着笑的弧度。
课间休息的时候,几个伴读都出去透风了。皇子们留在屋里,各自坐在座位上喝茶。齐玉把秦威的本子拿过来看,看到里面有一行记错了,正要拿笔帮他改,手一擡,袖子扫到桌上那方砚台。砚台晃了两晃,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旁边齐鸣的袖口上。藏青色的衣料上洇开几个黑点,很显眼。
齐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四弟这胳膊不好使,眼神也不太好使。”
“溅你身上了?”齐玉放下笔,从桌上拿了块擦墨的帕子递过去。“二哥对不起,你脱下来我让人拿去洗。”
齐鸣没有接那块帕子。他自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轻轻按了按袖口。“不必了。反正这件衣裳也旧了,溅了墨正好,回头扔了就是。”
他说话的口气不咸不淡,脸上还挂着那个不太像笑的笑。“四弟就是比我们命好,“二哥你说什么。”齐玉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捏着那块擦墨的帕子。
“我方才说,你命比我们好。”齐鸣把脏帕子放在桌上,擡头看着他。“从小到大,什么都是最好的。衣裳是皇后娘娘专门让尚衣局做的,伴读是父皇亲自挑的。上课答错题太傅也不罚你,换个别人说楚武王逻辑不对,戒尺早就落下来了。”
齐玉把手里的帕子放在桌上。“太傅不罚我,是因为我答的是对的。楚武王的逻辑确实不对。”
齐鸣笑了一声。“对。四弟说什么都对。”
齐玉看了他片刻。“二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齐鸣把桌上的书翻开,重新拿起笔。“四弟是父皇的心头肉,谁敢对你有意见。”
齐玉看着齐鸣低头写字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齐鸣的睫毛上,那双眼睛垂着,看不清里头的东西。齐玉还想说什么,秦威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一下他的腿。齐玉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这时候上课钟响了。孙太傅从侧间回来,继续讲课。齐玉坐在座位上,把那块擦墨的帕子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叠。秦威在旁边磨墨,磨墨的声音一圈一圈的,像水波荡开。过了好一会儿,齐玉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书页上。
下了课,皇子们各自收拾书袋往外走。齐玉把桌上的书和本子往书袋里塞,秦威替他把砚台和墨锭收好。齐鸣从他们桌前经过时脚步没停,周文瀚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齐昭走在最后,从齐玉桌边过的时候轻轻咳了一声。齐玉擡头看他,齐昭已经走过去了。浅灰色的背影跟在齐鸣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齐玉站在廊下,看着齐鸣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秦威站在他旁边,把书袋挎在肩上。
“回殿里吗。”秦威问。齐玉摇了摇头。“先去宣政殿。”秦威没再多说,跟在他身后。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过回廊,鹅卵青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