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撒娇
第二日一早，玉宁殿的早膳摆上来的时候，齐玉正坐在床上，两条胳膊垂在身侧，软塌塌的像两根面条。春禾端着粥碗跪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齐玉张嘴的动作倒是很配合，眼睛却一直往桌上瞟。
“那是什么。”他用下巴朝桌子方向点了点。
桌上摆着五六碟小菜，中间搁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杏仁酪。阿平走过去把碗端过来，齐玉低头看了一眼。杏仁酪白白嫩嫩的，上头撒了几粒枸杞，闻着是杏仁的香。阿平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齐玉张嘴吃了，含了一会儿，忽然说：“只放了半份糖。”
春禾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我天天吃这玩意儿能不知道。”齐玉把嘴里那口杏仁酪咽下去，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昨儿御膳房送来的还是正常甜的，今儿就改了。谁让他们改的。”
阿平跟春禾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齐玉也不需要他们回答。他把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嘴角翘起来。御膳房不可能自己主动改配方。那些厨子最怕改了口味被怪罪，除非有人吩咐。能在宫里吩咐御膳房给皇子改甜品糖分的，就那么一个人。那个人昨晚知道了他胳膊擡不起来，没让人来传话，没让人来训斥，就吩咐了一句杏仁酪放半份糖。齐玉把嘴里那口杏仁酪慢慢咽下去，觉得嗓子眼里甜丝丝的。
他吃完了半碗杏仁酪，又喝了半碗粥。全程都是春禾喂的，他倒是想自己拿筷子，手刚擡到一半就开始抖，春禾赶紧把他的手按下去。吃完了早膳，春禾又给他胳膊上了一遍药油。药油是太医院配的，棕色的，有股很冲的姜味。春禾把药油倒在自己掌心里搓热了，然后捏着齐玉的小臂一点一点往上推。推到肘弯的时候齐玉嘶了一声，春禾放轻了力道，慢慢揉。
“殿下，今儿还去宣政殿吗。”
“去。”
“您这胳膊……”
“胳膊酸又不是腿酸。我能走。”
春禾没再劝。她把药油揉匀了，拿干净的帕子把多余的油擦掉，又把齐玉的袖子放下来，仔细系好袖口的带子。齐玉从床上下来，阿平蹲下去帮他把靴子套上。他今天穿的是件鸭卵青的常服，领口滚着一圈白兔毛，衬得脸白净净的。头发还是用那根白玉簪束着，簪头上的小麒麟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从玉宁殿到宣政殿，要走两段回廊再过一道宫门。齐玉走得比平时慢。不是腿疼，是胳膊没法摆，两只手垂在身侧走路的样子有点别扭。他自己大概也觉出来了，走到半路忽然开始用脚尖踢路上的小石子，假装自己是在玩，不是胳膊动不了。阿平在后面跟着，看着那颗小石子被踢得滚出去老远，弹在墙角又弹回来。他家殿下低头看了看那颗石子，大概觉得没意思，不踢了。
快到宣政殿的时候，齐玉没有往西暖阁的方向走。他绕过正殿，从后面进了内殿。内殿是帝王午休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外头守着的两个小太监看见齐玉，正要行礼，被阿平一个眼神制止了。齐玉推开内殿的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里头不大，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床榻，铺着明黄色的褥子。靠窗的地方有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盘棋。窗外的阳光通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棋盘上，黑子白子都泛着光。
齐玉没有往床榻那边去。他在矮几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是宣政殿的后廊，种着一排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站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听见前殿传来脚步声，是那种很稳的、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他转身就往门口跑。跑到门边的时候，门正好从外头被推开。齐枭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朝服，玄色的龙袍上金线绣的龙纹在日光下微微泛光。他看见齐玉站在门里，眉头动了一下。
齐玉把脸埋在父皇胸口，闷闷地说：“我都这样了您还说该。”“弓重了半斤自己不知道？拉弓之前没试试？”
“试了。当时没觉着重。”
“当时只顾着高兴了。”
齐玉没话说了。当时确实只顾着高兴了。林子里的鹿跑得飞快，谢宁在旁边喊“左边左边”，胖子在后头叫得跟杀猪似的，他哪有心思管弓重不重。一口气拉了二十几回，射中了两只兔子一只野鸡，还抓了一只活的灰兔。当时觉得自己是战神下凡，今天早上就变成了面条人。
齐枭的手又捏了一下他的左胳膊，这回齐玉没叫，只是闷哼了一声。齐枭捏到他的手腕，用手掌握住转了转。
“太医怎么说。”
“说没伤着筋骨，就是筋肉拉伤。歇两天就好。”
“药油擦了。”
“擦了。春禾一天擦两回。擦完了整个殿里都是姜味，兔子都打喷嚏。”
齐枭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还在碎碎念的脸。齐玉的眼睛还是亮亮的，睫毛上沾着一点刚才挤出来的泪花。齐枭伸手把那点泪花擦了。
“下次还逞能。”
“下次我带个轻的弓。”
“下次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知道了。”齐玉把脸重新埋回父皇怀里。“父皇你今天有没有杏仁酪吃。”
“朕不吃甜的。”
“我吃了。早膳的时候有一碗，只放半份糖。”齐玉的声音从衣料里闷闷地传出来，“我一吃就知道是您吩咐的。”
德安想起齐玉三岁那年，有一回在宣政殿里玩，把帝王批好的折子上印了个油手印。那折子是要发回内阁的，上头写了半天的批红就这么花了。帝王看了那个油手印一眼，让德安重新誊了一份。从头到尾没训斥一个字。后来齐玉再来宣政殿，德安就会把批好的折子往高处放一放。不是因为帝王吩咐了，是他自己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齐枭把头低了一点。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父皇我今儿不去西暖阁了。胳膊酸，翻不了书。我去看看我的兔子。”然后跨出门槛跑了。
阿平在门外等着，看见自家殿下出来，赶紧跟上去。德安微微侧身让过，又往里看了一眼。
“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