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展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于农桑之事上,你觉得我比之这位小殿下如何?”
老赵一愣,下意识道:“公子博览群书,诸子百家皆有涉猎,农书兵书更是熟读,自然远胜这位小殿下。”
他说的是实话。展钦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北地皇宫藏书阁里的典籍,他几乎读了个遍。农桑水利、天文地理,他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自中原立朝以来,学在官府,一直以官学的正统书册为专断统治,刊印四方。南方揭竿而起、云集而响应后,北朝早已断供书册,这位小殿下在南方长大,纵使能够看再多的书,恐怕也不及展钦知识丰富。
展钦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目光依旧落在容鲤身上,看着她正弯腰查看挖好的沟渠,侧脸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红晕。
“纸上得来终觉浅。”他低声喟叹,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典籍,是告诉我何时播种,何时收割,如何治水,如何肥田。可它们不会告诉我,哪片土地的土质是沙是黏,不会告诉我哪颗种子已经霉变,更不会告诉我……亲手挖一条沟渠,究竟要用多少力气,流多少汗,付出多少努力,才能换来权贵桌上的一碗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若真要下地,我做不到像她那样。”
做不到那样毫无芥蒂地踩进泥泞,做不到那样熟练地使用农具,做不到那样自然地与农人说笑,做不到觉得委屈了所有人甚至委屈了自己的小马都不曾委屈自己,更做不到……在弄脏了华服、蹭花了脸颊之后,依旧笑得如此明亮,如此坦荡。
老赵沉默下来。
他跟随展钦多年,深知这位主子心性之高、才智之绝。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评价任何人。
容鲤对他们的谈话一无所觉。
田里沟渠已大致挖好,她直起身,擦了把汗,对老农道:“陈老,您看这样行不行?”
老农沿着新挖的沟渠走了一遍,又试了试水流,脸上露出笑容:“行!太行了!小殿下,您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其他农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容鲤摆摆手,笑道:“谢什么,应该的。”
她解下襻膊,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田边的小溪旁,蹲下身洗手洗脸。
清澈的溪水映出她沾着泥点的小脸。
她撩起水,仔细洗净了手和脸,又从怀中取出手帕,将身上与衣衫擦得干干净净。再站起身时,又是那张瓷白娇嫩、眉眼灵动的小脸了。
她走回展钦马前,仰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等久了吧?是我不好,只是看见他们遇到麻烦,我就忍不住想帮把手。”
展钦垂眸看她。
她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衣衫虽已擦干净了,却留下些许水渍,袖口还未完全放下,又露出一截沾了水珠的小臂。
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却仿佛带露的神明塑像,鲜活生动得令人移不开眼。
“无妨。”他轻声道,“殿下……很好。”
容鲤眼睛一亮,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笑得见牙不见眼:“果真?其实我也觉得我很不错!走吧,咱们继续往前去,前头有梨林,这个时候虽没有花开,但林子很好看。”
她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展钦跟在她身侧,两人沿着田埂小路缓缓前行。
身后,农人们还在忙碌,偶尔传来几声吆喝和说笑。阳光洒在田野上,一片金辉。
容鲤骑在马上,兴致勃勃地继续介绍沿途景色,说到高兴处,还手舞足蹈,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吓得展钦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
“没事没事!”容鲤稳住身子,不好意思地歪歪头,“我骑术好着呢,刚才是意外。”
展钦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的紧张。
他看着容鲤重新坐稳,小脸上带着点懊恼,又很快被前方的景色吸引,眼睛亮晶晶地指着远处:“看!那就是梨林!”
一片青灰色的林子出现在视野中,枝繁叶茂,不曾凋落,已能想象初春花开时的盛景。
容鲤策马小跑过去,展钦缓缓跟上。
梨林寂静,只有风声过耳。阳光通过疏疏的枝条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容鲤跳下马,走到一株老梨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叶子,忽然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