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鲤将种子放在掌心,一粒粒仔细检查,眉头却渐渐蹙起:“这种子……好像不太对。”
“啊?”农人们都愣住了。
容鲤捏起几粒种子,递给老农:“陈老您看,这些种子颜色不对,胚部发灰,怕是存放不当,受了潮霉变了。这样的种子播下去,恐怕十有七八是不发芽的。”
老农接过种子,对着阳光仔细验看,脸色渐渐变了:“真是!这、这可怎么办?这批种子是农官统一发的,咱们这几家领的都是这一批啊!”
容鲤抿了抿唇,并未犹疑,立即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一个护卫喊道:“你立刻回城去,去农官署找刘农官,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叫他马上带人过来,重新核查种子,该换的换,该补的补。”
护卫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容鲤又对农人们安抚道:“大家先别急,种子乃是农耕之本,我必不会叫大伙空田一季的。如今当务之急是先改沟渠,把水引过来。烦请陈老带几个壮丁,照我刚才说的方向重新挖渠,若有耕牛,也可驱来借力。”
她想了想,又觉得从此处回村去赶牛恐怕太耽误时间,眼睛一转,便亮了起来:“罢了,不必要牛了,免得浪费劳力。我去骑马过来,暂且一用。”
她说着,就要往田埂边将薏米骑来。
“小殿下,使不得!”老农连忙拦住她,“这粗活哪能让您动手!您给指了路,我们就知道怎么干了,您快歇着!”
其他农人也纷纷附和。
容鲤却摆摆手,笑道:“何为‘粗活’?民以食为天,农桑之事最是要紧,我既看见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说了,我力气可不小呢!薏米也很能干!”
她打了一声呼哨,那漂亮得如同一匹缎子似的小马便朝她跑来,温驯极了。
容鲤不舍得叫它套上农犁,便将几只铁犁用麻绳捆好,死死抱在怀中。
如此动作,方才掖在腰封的大袖反而愈发碍事了。只是她却丝毫没有犹疑,只是将那漂亮衣袖往上一捋,又从腰间解下两条早就备好的襻膊,熟练地将襻膊套在肩上,穿过腋下,在背后交叉,再绕到前面,将宽大的袖口紧紧束起,固定在肘部。
这样一来,衣袖便不会碍事,动作也利落多了。
她抱着那些捆束着铁犁的麻绳,驱策着小马往前去了,用了极大的力气,将小脸都憋得通红。
分明是她受苦,她还一边和座下小马道歉:“好乖乖,叫你吃力气了,回去我亲自给你洗澡刷毛,咱们先将这渠通了,好叫农人不耽误农时呢!”
展钦在马上,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知该如何作想。眼前一切,仿佛有些超出他博览群书的认知。
他看着容鲤束起衣袖,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一身华服,她却毫不迟疑地踩进田里,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他看着她与农人们一边干活,一边老农说笑,清脆如铃的笑声在田野间回荡。
日头渐渐起来了,雾气慢慢消散了。阳光洒在她身上,杏红的衣裳沾了泥土,脸上也蹭了灰,可她整个人却仿佛依旧在发光——那是何等鲜活蓬勃,充满坚韧力量的光啊。
老赵也显然不曾想到,他眼含震惊,不由得策马靠近展钦,低声道:“公子,这小殿下……当真与众不同。”
展钦却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田里那个娇小的身影。
看着她带着那金贵的马儿在泥地里跑来跑去,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着她偶尔直起身,用手背抹一把脸,不小心留下一道泥印子,却浑不在意,依旧笑得灿烂。
心中某个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在北地自然见过无数像容鲤一样出身的王公贵族。
宗室子弟、公侯贵子,哪个不是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可有人关心过农桑几时,耽误种地一日,便会叫一家人饿半年肚子?
会写诗作画,叹一句“悯农”便已是个中翘楚。更多的,不过是一碗碧玉粳粥有半点不喜,便整锅整锅倒掉的矜贵子弟。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可他们的命,不是一样的吗?
为何只有他眼前所见的这个身影,明明在早上就换上了最喜爱的衣裙,兴致勃勃地带着他出门游览,却在农人遇难时毫不犹豫地停下,哪怕弄脏她漂亮的衣裙。
她的马儿万金,她的身份贵重,却同样毫不犹豫地踩进泥泞的田地,亲手拿起农具,与最底层的农人一同劳作。
展钦深感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