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地的瘴雨终是收了肆虐的凶性。
整整二十余日严防死守,搭配反复调校完善的治疫古方,再加上李沐安昼夜不息的调度统筹、军民同心的死守坚守。
那场席卷南疆数县、夺人性命惨烈瘟疫,终于是在蔓延初期被彻底,彻底的压平根除殆尽。
好在是发现早,李沐安的防控治疗又得当,这才稳住了局势。
连日笼罩山川的疫气渐渐消散,闷热潮湿的风里终于少了腐朽死寂的药臭,村落炊烟次第复燃,隔离营帐尽数撤除,染疫痊愈的百姓陆续归家安居,街巷里终于重新听见人声犬吠。
只是瘟疫虽平,大军元气早已损耗殆尽。
这一月来,全军上下皆被疫情裹挟,人人紧绷心神、日夜戒备,既要防控疫症蔓延,又要保障民生、转运物资、巡守关卡,无一人得安稳休憩。
大半兵士都曾沾染轻症,高热咳喘、体虚乏力,侥幸未染疫的兵卒也因连日劳累、昼夜值守,身心俱疲、气血亏虚。
眼下疫情初定,众人不过是堪堪保住性命,身体皆处在恢复期,筋骨酸软、气力不足,整支军队看似安稳驻守,实则外强中干、虚弱至极,正是最松懈、最疲软的空档之时。
军中上下皆以为天灾已过,南疆乱局已定,只需休整数日,便可彻底恢复秩序。
残阳西垂,暮色浸染层山,金红霞光铺洒在滇地连绵山峦与军营旌旗之上,倦鸟归林,晚风轻拂,军营之内一片松弛沉寂。
连日紧绷的戒备骤然卸下,巡逻兵卒脚步放缓,值守将官也难得松了心神,帐中军医依旧在核查剩余药材、登记痊愈兵卒名册,一切都平和安稳,无半分凶兆。
便是这片刻松懈之间,骤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杀——!!」
嘶吼咆哮撕裂暮色,凶狠暴戾,骤然冲破山野寂静,自四周密林山谷间轰然炸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根本望不到边际。
大地剧烈震颤,蹄声轰鸣、脚步踏地之声接踵而至,乱石簌簌滚落,草木剧烈摇晃,无数黑影从山林深涧中汹涌冲出,如潮水猛兽般直扑宣军大营!
毫无预兆,猝然反扑!
整个军营瞬间大乱。
值守兵卒惊骇擡头,手足僵直,满脸难以置信。
此前土司残部虽有作乱骚扰,却皆是小股零散势力,屡战屡败、早已溃不成军,人人都以为残余乱军早已四散逃窜、无力反扑。
谁也未曾想到,对方竟蛰伏隐忍,暗中集结了如此庞大的兵力!
待众人定睛望去,心头瞬间沉入万丈冰渊。
此次反扑的乱军人数,何止数倍于此前残余势力,黑压压的人海屏蔽山脚,漫山遍野皆是持刀执矛的叛军,层层叠叠、源源不断,凶煞戾气扑面而来,远超所有人的预料与预估。
宣军连日抗疫,身心疲惫,士卒体虚力弱,骤然遇袭,根本来不及列阵迎敌。
仓促之间,值守兵士慌忙举戈格挡,奈何军心未稳、气力不足,阵型瞬间被汹涌的乱军冲碎撕裂。
刀锋破空、长矛贯体,鲜血瞬间染红营前土地,凄厉惨叫此起彼伏。
不少尚在养伤、身体未愈的兵卒,连战甲都尚未穿戴整齐,便被乱军冲杀近身,仓促应战之下无力抵抗,转瞬便倒在血泊之中。
不过片刻功夫,营前已然尸横遍地、血染黄土,伤亡人数急剧攀升,局势崩坏得猝不及防、无可挽回。
混乱嘶吼、兵刃交击、伤者哀嚎响彻四野,原本刚刚复苏生机的滇地营区,顷刻间沦为惨烈沙场。
后方主营之中,滇王闻讯快步出帐,望着山下汹涌无边的乱军人潮,看着己方兵士接连倒地、阵型溃散,面色瞬间沉如寒铁。
他驻守滇地多年,久经边疆战事,一眼便看清眼下绝境。
大军疫后初愈,全员体虚乏力、战力折损大半,又遭敌军突袭、阵型大乱,人心惶惶、仓促无备。
敌军瞧着怕是蓄谋已久,加之兵力鼎盛、人数悬殊,若是强行死守硬拼,只会全军覆没、死伤殆尽,绝无半分胜算。
电光火石之间,滇王当机立断,厉声喝令:
「鸣金收兵!全军有序后撤,退守城关!保全兵力,切勿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