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死了吗?
他为什么还没死?
他怎么还不去死?
李施惠的脊骨像被人用水泥塑过那般僵直。
她站在原地,冷汗直流,终于知道江闽蕴突然失去求生意志的原因。
在江闽蕴回头的瞬间,她亲眼看见他引以为傲的侧脸,被一道长约五公分的伤痕贯穿,正在不停地流血。
明明目睹他疯癫自语时还想亲手掐死他,此刻她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李施惠还记得看到滑坠痕迹时的心情。
在她刚向佛祖许愿求他平安之后,被人告知江闽蕴大概率摔下悬崖死了。
所有人都劝她等待救援队去查看情况,这里随时可能会塌方,但她还是执意要提前绕到悬崖下去找江闽蕴。
她只想一个人去。
顺着游步道向下走,李施惠看见了悬崖上无数的树木,以及另一侧塌方形成的巨大的泥黄土堆。
她走到崖底,并没有看见江闽蕴,而姚宾赛冲着那堆黄土不停地嗅,发出几声叫喊。
如果不是身后传来微乎其微的说话声,李施惠几乎已经认定江闽蕴被埋在这堆新土之下。
而现在,男人背对着她,把自己蜷缩起来。
李施惠忽然想起年幼时的江闽蕴,因为身材很胖,也喜欢这般把自己蜷缩起来,唯恐挨到旁人的课桌被嫌弃。直到察觉到李施惠的不介意后,才开始越过和她的那条分界线,先是手指,而后是手臂,再然后是胖乎乎的脸,最后是心。
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
李施惠放开了姚宾赛的狗绳,拍了拍它的脑袋,让它安静地坐在原地,朝江闽蕴走去,双手触碰他冰冷宽阔的肩膀。
江闽蕴一直在发抖,从悬崖坠落后,他浑身多处骨折,仅靠一条尚有知觉的腿,挪到一处无雨的洞xue,身体却渐渐失温。
一双手脱掉了挂在他身上湿透的破烂衬衫,李施惠随手拧了几下,团成一团,避开背上的几道划伤,给他胡乱地擦了擦背。
“不要……不要看……”江闽蕴从受惊的疯癫中平复,嘴上仍嗫嚅着抗拒李施惠的触碰,身体却没有再躲。
伤口纵横的上身赤条条地弓着,他安安静静地蜷缩,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和烂肉的气味,李施惠皱了皱眉,视线扫过他手臂上狰狞的伤口。
江闽蕴的手诡异地下垂,指缝里全是污泥苔藓,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地里:“李施惠……我活不下去了……”
李施惠给他擦身的手一顿,垂眼说:“别想太多,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你脸上的伤一定可以痊愈。”
江闽蕴哀泣着:“不是因为脸受伤……”
神智忍不住昏沉,江闽蕴就把脏污的手指深深掐进手臂的伤口中,用剧烈的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李施惠没注意他的动作,用力咬了下嘴唇,还是选择倾听:“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变丑了,我是全世界最丑的人,”江闽蕴痛得肩膀轻颤,“本来我就比不上宗越,现在更是连爱你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他的泪混杂着污水,反复刺痛着外翻的皮肉,陷入疯狂的臆想:“我活着,你只会记住我丑陋的样子,然后永远不会再看我一眼,我死了,转世成厉鬼,指不定还能纠缠着你……”
他哈哈大笑起来:“李施惠,你很恨我吧?在我偷看你的时候,靠近你的时候,想和你说话的时候,你是不是恶心得快要吐了?和我在一起很痛苦吧?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很痛?如果知道我死了会不会开心一点?哈哈哈哈……”
江闽蕴轻飘飘一句开心,李施惠额角绷了一晚的神经骤然一断。
对于一个死人,顶多只需要找到并安葬,只有对于一个活人,才需要分秒必争。
她是希望他死,恨不得他快点死,却也是按照活人的标准去拯救他的。
李施惠的神色一冷,一股上窜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