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完整的,有残缺的。
但都是人。
都是活过的人。
我睁开眼睛。
通风系统还在嗡鸣。
那四十七个档案盒,还在书架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七年前,我刚开始写的时候,有人问我:“墨文,你写这些有什么用?战争一打,一把火就烧了。”
我说:“烧了,也还有人记得。记得的人死了,也还有纸。纸烧了,也还有灰。灰被风吹散了,也还有土。土里会生出新的东西。”
那人笑了,说我疯。
也许吧。
也许我是疯了。
疯了一辈子,就为了把这些纸留下来。
让那些活过的人,在纸上再活一次。
让那些死去的人,在纸上不用再死一次。
让那些还没出生的人,知道我们这些人,曾经怎样活过,怎样死过,怎样爱过,怎样怕过。
这就够了。
我的手动了动。
想拿笔。
最后一次。
但手抬不起来。
太重了。
六十二年了,这双手写过太多东西,该歇歇了。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脸还在。
小石头,妻子,张天卿,老科瓦,周老板,小梅……
一个一个,看着我。
我忽然想对他们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说谢谢?
说对不起?
说我还想再活几年,多看几眼这个世界?
算了。
不说了。
他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