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裹着褪色的头巾,手里拿着个布包。她看着灵柩经过,忽然就跪下了,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哭声不大,但像某种信号。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哭泣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时发出的声音。
有人开始往路上扔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垃圾。
是花。
野花。从路边采的,从自家院子里摘的,甚至是从温室里培育的——这个季节本不该有这么多花,但人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白色的雏菊,黄色的蒲公英,紫色的勿忘我……一朵一朵,一束一束,扔在灵柩经过的路上。
花瓣被车轮碾过,被脚步踩碎,混进泥土里。
然后是糖。
硬糖,用粗糙的纸包着;水果糖,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麦芽糖,黏糊糊的,用竹签串着;甚至还有旧帝国时期的宫廷饴糖,用精美的盒子装着,一看就是珍藏多年的东西。
糖被扔在路上,和花混在一起。
花与糖。
哀悼与甜蜜。
死亡与记忆。
墨文看着,眼眶发热。
他懂。
花,是给死者的祭奠。
糖,是给那个再也吃不到甜的人的补偿——补偿他一生吃的苦,补偿他坐在轮椅上度过的那些疼痛的日夜,补偿他为了这个国家耗尽的每一分力气。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挣脱母亲的手,冲到路中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灵柩前。
是一颗土豆。
很小,表皮还沾着泥土。男孩把它放在路上,然后退回去,紧紧抱住母亲的腿。
土豆。
维特根斯克灾区的象征。
张天卿生前最后几个月,最牵挂的地方。
队伍没有停,灵柩从土豆上方经过,没有压到它。
但后面的人看见了土豆,哭声更大了。
墨文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搜索。
突然,他停住了。
在人群的边缘,靠近一条小巷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很高,很瘦,穿着深灰色的粗布长衫,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但墨文注意到了他的手。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食指的指尖,有极细微的暗金色光芒在流转——不是反射的光,是自身发出的光,很微弱,但在灰暗的晨雾中,像一粒火星。
墨文的心脏猛跳。
他死死盯着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