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轿吱呀呀抬回贾府,刚在阶前落稳,那平安並金釧儿两个,早如穿花蝴蝶般抢步迎上。
金釧儿一身水绿衫子未语先笑,大官人甫一踏入屋內,一只嫩藕似的玉臂刚探过来,纤纤玉指欲解大官人外袍的盘花纽子。
大官人大手隔著薄薄春衫一把便攥住了金釧儿那越发滚圆偏生著一点桃色半个釧儿胎记的拱臀,揉捏了几下。
金釧儿嚶嚀一声,口中那娇滴滴、颤巍巍的一声“爷”犹在舌尖打著转儿。
忽听得院外靴声囊囊,一个贾府的小廝,虾著腰,踩著碎步,鵪鶉似的溜到门边儿,脸上諂笑又夹惧色,低声下气道:“大……大人,府门外有贵客求见您老。”
覷著大官人神色,又压著嗓子:“也……也坐著官轿呢!”
大官人闻言,心下狐疑:这天子脚下,自己也没几个故旧
念头尚未转圜,只听外面伴著一声洪亮却又透著几分做作的大笑:“大人!可想煞下官了!”话音未落,只见贾政引著一位身著簇新緋色官袍、腰悬玉带、气度儼然的大员,昂然直闯进来。来人几步抢到大官人面前,竟全然不顾官场体统,先就深深一揖,口中高呼:“西门兄!別来无恙乎!礼毕,更是不由分说,一把握住大官人的手,亲亲热热摇了几摇,那份热络劲儿,倒真似失散了多年的同胞手足。
旁边侍立的贾政,眼皮子突突直跳!
眼前这位大人,谁人不知是东宫太子殿下跟前第一等炙手可热的红人!怎地见了这西门天章,竟如此……如此自贬身价,推崇备至
这西门天章的水,真真是深得没底了!
大官人定睛一瞧,也嗬嗬乐了,抽出手虚扶一把:“哎哟!我道是哪阵风,原来是周大人驾临!”他上下打量著周文渊那身耀眼的緋袍玉带,嘴角噙著笑:
“听闻大人如今可是青云直上,已然是堂堂京东东路转运使!执掌一路钱粮命脉,监察州郡,位高权重,怎生得閒,跑到这京城里来逍遥快活”
周文渊红光满面,声若洪钟,哈哈一笑:“托大人您的洪福!此番是回京陛见復命,圣上垂询良久,太子殿下也召见了几回。才出宫门,打听得大人奉旨暂寓於此,便马不停蹄赶了来!大人,你我兄弟情分,许久未见,岂有过宝山空手而回、过府门不入的道理”
贾政一旁抱拳放下芥蒂,脸上堆笑:“周大人与西门大人竟是至交!今日说什么也得痛饮几杯!二位大人且宽坐敘话,下官这就去安排席面,为周大人接风洗尘!”
说罢,也不容二人推辞,一迭声吩咐下人速速奉上顶级的香茶细点,自己亲自去张罗宴席了。待贾政消失在迴廊花木深处,周文渊伸出脑袋仔细打量外头,见到並无其他人,脸上那层应酬的热络笑容,如同川剧变脸般倏然褪去,换上十二分的諂媚。
他猛地离座起身,对著大官人便是“扑通”一声,双膝著地,结结实实磕下头去:
“大人!方才碍著贾府耳目,下官不敢行全礼,这厢给您老补上!”
“哎!这是做什么!”大官人作势要扶。
周文渊摆手道:“若非大人数次救我,哪有文渊今日这身官袍大人於下官,恩同再造,恍若再生父母!既见生父,焉能不拜”
说著,不顾大官人搀扶,又鬼祟地回头张望门外是否有人窥探,確认无误后,硬是“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犹自不放心地再次瞥了眼门外。
大官人摇头失笑:“罢了罢了,下不为例!”
周文渊这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气息都带著紧张:“大人容稟,方才贾政在,下官不好吐露真言。实是此番入京,太子殿下又交办了一件天大的机密!”
大官人见他神色凝重,也敛了笑容:“哦究竞何事”
周文渊直起身,低语道:“回大人,下官此次进京,述职不过是幌子。真正紧要的,是领了密旨,接了个泼天也似的重任!”
“密旨什么重任”大官人眉头微蹙。
“是《万寿道藏》!”周文渊的声音细若蚊纳,“官家御製、集天下道门菁华编纂的《万寿道藏》,耗资巨万,歷时数载,眼看就要功成圆满!此乃国朝祥瑞,圣心日夜所系!最终,这浩荡经藏,需从河北东路启程,经下官所辖的京东东路,再由下官亲自押运,昼夜兼程,护送回京,献於御前!”
“又是你押运”大官人闻言,脸上瞬间极其古怪的神色。
周文渊自信笑道:““大人放心!下官岂能在同一个茅坑里栽倒数次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下官深知此物关係身家性命,岂敢有半分懈怠此番押运,下官已报请枢密院,特调了五百禁军精锐,披甲执锐隨行!沿途驛站、水陆关卡,皆已打点,布下天罗地网,必是铜墙铁壁,万……万无一失!”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倒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鼓气。
须臾,贾政踱步而来。
两人和贾政並无交情,只是拣些閒话凑趣应酬並不说正事。少顷,贾珍亦来作陪,四人推杯换盏,浅斟低酌。
饮过数巡,那周文渊便起身告辞。
大官人吃了几杯,面上微酡,正有些醺醺然之际,却见安道全掀帘子进来,唱了个肥喏,低声道:“回稟大官人,林姑娘那边厨房里送出的饭食,小的细细查勘了,倒也未见甚么蹊蹺处。”
大官人听罢,只略略頷首,又让他给自己检查了一下身体,让他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