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蔡京才缓缓睁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秦檜身上,那目光平淡无波,却让秦檜感到无形的压力。
他微微頷首,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嗯…会之,起来说话吧。”
秦檜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垂手侍立一旁,不敢直视蔡京。
“此事,老夫知晓了。”蔡京的声音依旧平淡,“你做得很好。心细如髮,虑事周全,且能明辨大势,知晓轻重。”
“太师明鑑!”秦檜连忙躬身,语气恳切。
蔡京轻轻“唔”了一声,放下玉璧,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盏汝窑天青釉斗笠盏,啜饮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会之啊,你这份…洞悉幽微,通达机变的才干,埋没於太学,实属可惜。”
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秦檜,“国朝正值用人之际,尤需似你这般识大体、知进退的干才。你且安心,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他日风云际会,自有你大展宏图之时。老夫心中,自有计较。”这“心中自有计较”六个字,轻飘飘的,可蔡京的承诺,远比张李二人那“清流共进退”的虚言更实在、更有力!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秦檜,但他面上却竭力保持著恭谨克制,只是深深一揖,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颤抖:“学生…学生叩谢太师知遇之恩!太师明察秋毫,慧眼识珠!学生秦檜,愿为太师、为朝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去吧,你该如何做便如何做。”蔡京挥了挥手,重新闔上双目,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秦檜再次深深一揖,倒退著出了精舍。
直到转过迴廊,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他快步走向停在府邸侧门的自家马车。
马车內,他的妻子王氏正焦急地等待著。见秦檜上车,王氏立刻抓住他的手臂,秀丽的脸庞上满是忧虑,压低声音道:“官人!如何我华阳王氏在河北、河东的根基,多有赖於几处古剎名寺的福田供奉!若官家此令推行,这些田產岂非要被强征”
秦檜此刻心潮澎湃,面对妻子的担忧,他反手握住王氏的手,声音低沉而果断:“娘子莫慌!此乃天赐良机!”
王氏愕然:“良机”
“正是!”秦檜眼中闪烁著精明光芒,“官家此次“改佛为道』,决心之大,不可逆转!张邦昌、李守中之流煽动太学生闹事,不过是螳臂当车!那些依附寺庙的福田,此刻已成了烫手山芋!”他凑近王氏,低声道:“速速稟告岳父大人!华阳王氏的根基虽在北方的田地,但只是少许以寺庙福田为名,更多是以寄庄、诡名等方式隱匿於他处,真正直接掛在寺庙名下暴露於风口浪尖的,並非根基所在!值此关头,当断则断!立刻!將那些明面上与寺庙关联紧密、最易被清查的福田拋售!”
王氏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轻轻点头。她紧紧握住秦檜的手:“妾身明白了!我这就修书说服父亲当断臂行事!我华阳王氏在北方的根基,日后就全仰仗官人运筹帷幄了!”
秦檜志得意满,反手將王氏揽入怀中,感受著怀中温软的躯体,嗅著她发间昂贵的香泽:“娘子放心!既然泰山大人如此託付王氏北地田產根基,將王氏之兴衰繫於我身,为我铺路!我秦檜自当以王氏之枝叶繁茂,为我秦氏之根基深植!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富贵…同享!”
秦檜这边好算计,却不知道他的身影刚消失在紫藤垂落的精舍门外,內室那扇紫檀屏风便滑开一道缝隙。
大官人闪身而出:“学生愚鲁,斗胆请教。那些清流君子,平日言必称孔孟,斥佛老为异端邪说,恨不得焚经毁像。怎地官家此番“改佛为道』,动及释门,他们反倒如丧考她,不惜煽动太学诸生以血相搏这…这儒门清流,怎地与佛门成了生死之交学生百思不得其解,还望恩师点拨。”
蔡京眼皮微抬,眼眸扫过大官人,嘴角噙著笑意。
“嗬嗬…你啊,你出身商贾,於市井筒阅间翻云覆雨,生財之道、人情练达,自然是极通透的。然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大官人,“这士林清议,这士大夫门户里的乾坤,尤其是那“儒』“释』二字纠缠千年的醃膦勾当,你只瞧见水面上的浮萍,却不知水底下的根蔓啊。你非局中人,难窥其堂奥也是正常”
蔡京又端起汝窑盏,啜了一口温润的贡茶,耐著性子对大官人说道:
“你道那些史书传记、文人笔记里,为何总將儒释交融写得那般风雅苏子瞻与佛印和尚斗机锋“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何等超然”
“黄鲁直与高僧酬唱“海上横行喝雨师,虚空却扫须弥倒。我昔曾为忍辱仙,今来佛印普周圆。』何等心性”
“前朝张天觉著《护法论》,力排眾议,被衲子尊为“法门砥柱』……这些佳话,写在纸上,刻在碑上,供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们顶礼膜拜,仰慕其遗世独立、圆融无碍的风骨,恐怕千百年后依然如此,可事实呢”
蔡京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金铁交鸣,將那层风雅面纱撕得粉碎,他冷笑不断:
“若是那些读圣贤书读迂了的腐儒,自然被这等锦绣文章哄得晕头转向,只道是名士风流。哼!事实的真相不过是一桩桩、一件件,盘根错节臭不可闻的利字当头!不过是一笔笔算盘珠子打得山响的买卖!一场场披著袈裟道袍、行著官商勾结的千年大戏!”
蔡京嘴角勾起一丝讥誚,“真宗天禧五年,天下寺院四万余所。至本朝政和…仅京畿之地(开封府及畿辅五州),僧道寺观就已逾三万之数,整个大宋更不知有多少!”
说完这句,蔡京脸上忽然出现似笑非笑:“你在清河县有“西门半城』之號,想必田宅铺面,亦是可观”
大官人尬笑道:“恩师取笑!学生那点微末家私,不过是市井里打滚,餬口度日罢了,绰號而已。”“绰號”蔡京微微一笑,“你可知晓,这满朝朱紫、清流名臣,名下隱匿的田產財富,是何等天文你那“半城』家业,在他们眼中,只怕连其家庙香火田的一个零头都不及!”
蔡京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將那些被经文梵唄掩盖的骯脏交易,赤裸裸地摊在大官人面前:“这遍布天下的寺庙,京畿之地三万之数,十有七八,皆乃士大夫门第之“功德坟寺』!又名“香火院1
“何为香火院不过是在自家祖塋旁,划块风水宝地,盖座庙宇!美其名曰“祈福祖先,守护阴宅』,再请来高僧入驻,像模像样,实则呢”
“士绅巨室,年復一年,將海量田產、金银布施於寺!名曰长明灯田、忌日斋田!这些所谓的福田,依祖宗法度,免税!免役!免一切科敷!”
“而这些寺庙转手租与佃户,坐收五成乃至七成重租!这省下的赋税,这盘剥的厚利,最终流入了谁的囊中嗯”
“高僧大德为何频频出入朱门,结交諫、宰执真为弘扬佛法不过是为其背后金主爭免税、爭免役、爭度牒名额!度牒在手,便可名正言顺將家族隱户、佃农剃度为“僧』,耕种那免税之田!”“而那些官员贬謫、致仕、丁忧,何处棲身入寺!掛一“居士』虚名!寺庙供其衣食住行,为其藏匿钱財,庇护党羽,密谋起復!那清幽禪房,便是他们编织关係网的密室!一应开销,皆由寺產供奉!你真当他们两袖清风,靠俸禄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