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夫人的样子……嚇、嚇死人了!”
惊呼声、抽气声、牙齿打颤声此起彼伏。
满院子的人,无论是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管事,还是低眉顺眼的丫头,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挤挤挨挨地站在各自房门口或廊下柱子后,惊恐万分地看著前方两人。
还有那披头散髮、瘫坐在地、失魂落魄、指著前方尖叫有鬼的主母王夫人。
廊下,晨雾繚绕中,两个本该死去多时却站在那里的金釧儿和晴雯笑吟吟的走了过来!
整个荣国府內院,瞬间被一股森寒刺骨的阴气和死寂笼罩。只有王夫人断续的、带著哭腔的“鬼……鬼……”的嘶鸣。
天光已大亮,雾气散了些,院子里却比刚才更冷了三分。
玉釧儿缩在人群后头,浑身筛糠似的抖。
她死死盯著左边那个熟悉身影,越看越像她那被赶出去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亲姐姐!
一股子说不清是怕还是念的劲儿顶上来,她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哆哆嗦嗦往前蹭了两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著哭腔:“姐……姐姐是……是你吗”
金釧儿猛地一转头!看清是自家妹子,泪珠子“唰”地就滚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她喉咙里“咕嚕”一声,挤出两个字:“……是我…妹妹…我没死……”
“哇一一!姐姐,玉釧儿想你!”玉釧儿再也绷不住,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金釧儿身子,嚎啕大哭起来。
两姐妹抱作一团,哭声一个赛一个的惨,倒真像是从阴间爬回来认亲的。
满院子死寂,唯有王夫人筛糠似的抖索和“嗬嗬”的抽气声。
王熙凤早已披衣而出,那双丹凤眼,在金釧儿身上一剜!
人是她亲手打点,送进西门大官人宅里得!自然知道分明是个鲜灵灵的大活人!
而这晴雯虽面色苍白些,可那眼里的活气儿和嘴角的冷意,也做不得假!
再看旁边那瘫软在地的王夫人一一披头散髮,面无人色,满头珠翠歪斜得不成样子,额前几缕乱发被冷汗黏在惨白的脸上,平日里端严持重的国公夫人体面,早被嚇得丟进了阴沟里!
哪还有半分太太的尊贵模样活脱脱一个被野汉子嚇破了胆的村妇!
王熙凤心头雪亮,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刻对旁边两个嚇傻了的得力婆子厉声喝道:“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没见太太惊著了魂儿都丟了!还不快扶太太回屋歇著!灌碗参汤压压惊!”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把王夫人从活见鬼的迷障里硬生生吼醒了几分!
敢情……这两个小娼妇没死!
她猛地抬眼四顾一一满院子的管事媳妇、丫鬟婆子,一个个伸长了鹅颈,眼珠子瞪得溜圆,那眼神里,有惊骇,有疑惑,更有毫不掩饰地看热闹、看她王夫人天大笑话的促狭与鄙夷!
她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疑神疑鬼、瘫坐在地尖叫“有鬼”的丟脸丑態,竟被这些下人瞧了个满眼满耳!王夫人下意识低头一一罗衫不整,一只脚还光著穿著罗袜踩在泥地上,绣鞋只剩一只!更別提那垂在额前、汗津津黏著脸颊的乱发,活像个被捉姦在床的淫妇!
“轰!”
一股被愚弄、被当眾扒光了脸皮、被踩进泥里的邪火,混合著滔天的羞愤直衝天灵盖!
王夫人那张煞白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般的紫酱色,浑身的气血都涌到了头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猛地挣脱开周瑞家的搀扶,像个炸了毛的斗鸡,伸出抖个不停的手指,恶狠狠地戳向金釧儿和晴雯:“好!好!好两个不知死活、下流没廉耻的贼囚根子!谁许你们这起子醃腊货色踏进我国公府的门槛!金釧儿!晴雯!你们两个娼妇!没有死在外面竞敢装神弄鬼,偷偷摸摸溜回来,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是偷汉子还是盗库银”
晴雯在旁边冷眼瞧著王夫人这副气急败坏、状若疯癲的泼妇模样,心中不知有多开心,嘴角一撇,发出一声嗤笑,清凌凌的声音响彻死寂的院子:
“太太这话可差了十万八千里!我们姐妹如今可不是国公府签了死契的奴婢,要回来,还须得您老人家点头画押不成偷偷摸摸嗬,我们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是你们贾家请回来得!”
竟然还敢还嘴
这话气得王夫人浑身乱颤,眼前金星乱冒,胸口像被塞了一团破棉絮,堵得她几乎要背过气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雍容华贵:“放屁!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敕造荣国公府!天潢贵胄、簪缨世家的门庭!谁敢请你们两个下贱的奴婢回来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猛地一挥手:“来人!给我拿下!拿下!捆了!乱棍打死!立刻打死!打死了拖出去餵狗!”旁边的周瑞家的硬著头皮凑到王夫人耳边:“太……太太……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她……她们两个的死契文书,当日撵出去时就一起送出去了!如今是……是良籍!不是咱府上的人了……打……打不得啊太太!打死了要吃官司的!”
王夫人如遭重锤,猛地一愣,隨即脸上浮起一层狰狞扭曲到极点的冷笑,那笑容里的怨毒看得人毛骨悚然,汗毛倒竖:
“打不得好!好得很!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把这两人给我捆结实了!立刻押送到开封府衙去!告她们一个私闯国公府邸意图行刺!按律,这是死罪!我倒要看看,是她们的脖子硬,还是开封府的狗头铡快!”
几个粗使婆子得了令,虽然心里也打鼓,但不敢违逆,擼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就要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