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在茅屋里添了一个小火炉,是铁柱帮他砌的。烟囱从茅草屋顶伸出去,一到傍晚就冒着淡青色的炊烟。村里人路过河边的时候,看到那缕烟,就知道源老爷子在家。
他学会了自己做饭。虽然只会煮最简单的菜粥,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好一点。他会坐在火炉边慢慢喝那碗粥,有时候粥里加了几片周大婶送的咸菜,他就觉得这顿饭格外丰盛。
那年的除夕夜,赢战把源叫到家里吃年夜饭。
桌上摆了八个菜,热气腾腾的。周大婶送了一碗红烧肉,铁柱媳妇端了一盆酸菜鱼,村里好几户人家都送了点东西过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源坐在桌边,有些局促。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指甲缝里的泥也洗干净了。
念念坐在他旁边,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源爷爷你尝尝这个!”“源爷爷这个好吃!”“源爷爷你吃鸡腿!”
源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一样一样地慢慢吃,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龙灵给他倒了半碗米酒。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被辣得皱了一下眉,然后又抿了一口。
赢战举起碗:“敬大家。这一年,辛苦了。”
龙灵、柳清音、玄、念念都举起了碗。
源也举起了他的碗。
七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村子都裹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安静里。
屋里的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暖黄的、融融的。
源端着那只粗瓷碗,看着碗里浅浅的米酒,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看着桌边那些说笑的面孔,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稳稳地落了下去。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酒,辣得呛出眼泪,但嘴角是弯着的。
第二年春天,终于来了。
三月里,天渐渐暖了。河边的柳树冒出了鹅黄的嫩芽,田埂上的草也开始返青。那棵小桃树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枝条上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花苞,圆鼓鼓的,像一嘟噜一嘟噜的小珍珠。
源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树前数那些花苞。今天比昨天多了两个,明天比今天多了三个。他数着数着,就笑了起来。
念念跟着他一起数,但他数着数着就乱了,然后干脆不算了,拍着手说:“反正有很多很多!”
有一天早晨,赢战推开院子门的时候,看到源蹲在桃树前,一动不动的。
他走过去,探头一看。
桃树枝头的最高处,一朵花开了。
粉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张开,里面的花蕊颤巍巍地立着,沾着清晨的露水。
源仰着头,看着那朵花,没有动。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带着极轻极浅的笑意,像是怕笑得太大声会把那朵花吓回去。
赢战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源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它开了。”
“嗯。”赢战说,“开了。”
源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花瓣。花瓣在他的指尖微微颤了颤,然后更加舒展地张开了。
“我种了一棵桃树。它开花了。”
源说完这句话,忽然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不是哭,不是笑,而是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东西。
赢战把手放在源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