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上面的文本确又是真实的。
铅字工整,措辞客观,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辞去了内阁首相的职位——那个他为之奋斗半生、几乎灌注了全部心力的位置。
她的心又开始加速猛跳。太阳xue处的皮肤下,血流在轻轻地拍击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挣扎着浮上来。
血液渐渐燃成火焰。
这片火焰烧过她的全身。她但觉自己的心脏扑通泵送着,在全身的血管里涌流。
她整个人不知所措地俯视着上面的新闻,手指捏着报纸边沿,脸上震惊的表情和她手里这张不动声色的新闻纸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他放弃了自己的权位和政治生涯。
可是为什么?
这背后的原因她不敢继续想。
管家约瑟芬轻轻走过来,把茶壶放回托盘上,没有问她在看什么。
对方目光非常温柔地凝视着她,眼睛里默默流露着一种无所不知的神情。
她觉得她什么事情都知道。
约瑟芬深深地喜爱她,尊重她的一切,故而不敢让自己的好奇心扰乱她善感的心。她理解她的用意,故而强作微笑,打起精神,谢谢对方的关心。
她劝她多做体力活动,精神上不要过于紧张,尤其是要摆脱一切忧虑,但这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像是叫她不要呼吸一样,是办不到的。
因为从那以后,她心底就多了一个疑问——那个人会来找她的疑问。
是的,他们会再一次相见。
九月的最后一天。
正是葡萄成熟的时节。
那天上午家里静悄悄的。
因为除了她,约瑟芬还有两个年轻的意大利女仆都去后院里摘水果了。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盐味和甜美的热带花香,整栋房子沉浸在一种难得的宁静里。
一只蜜蜂在窗外的天竺葵上嗡嗡地盘旋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早上爱丽卡兴高采烈地跑来,约她晚上去剧院看演出,说是“整个卡普里岛都在谈论这件事”。她笑着摇了摇头,用“身体不太舒服”这个理由推掉了。爱丽卡也不勉强,只是遗憾地叹了口气,留下一张票,说“万一你改变主意了呢”,便像一阵风似的跑掉了。
那张票现在还躺在桌子上,边角被书本压着。当时有一条非同小可的新闻轰动了整个意大利。据传,大名鼎鼎的歌剧艺术家金曼华·蒂莫尼埃将途经此地,将要登台献唱。消息传开之后,罗马市的音乐界纷纷大起忙头。歌唱家、优伶、诗人、画家、音乐爱好者,乃至那些从来不喜欢音乐、一向谦逊而自豪地声称自己一个音符也听不懂的人,都如饥似渴地竞相设法弄到一张入场券。
他在欧洲素享盛誉,年纪轻轻便已赢得无数桂冠,他的才华像永不凋落的鲜花。据说近来他已难得公开演奏,还有人声言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周游全欧,此后将告别乐坛。所有的这些因素凑在一起,使得这次演出空前成功,大剧院里座无虚席。
而她作为他的朋友,却对这位欧洲第一流艺术家的歌唱水平毫无概念。她只知道他一直在巴黎,法国人把他捧上了天,他自己却从不把这些当作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不想去剧院。
她今天只想一个人待着。
太阳光从高窗涌入,倾泻在闪闪发光的拼花地板上,将整间屋子照得辉煌明亮。
她把一张矮椅子搬到卧室开着的窗前坐下,裙子高高撩过膝盖,两手托着下巴颏儿搁在窗台上,眼睛望着宅前的车道、草坪,以及山脚下那一片绿色的牧场和深蓝的海湾。
一盘翠嫩的橄榄放置在旁边的矮几上,她不时将几颗塞进嘴里,冰凉的果肉带着酸涩的汁水,让她的脸时不时被扭曲成一幅怪相。
她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又伸手去摸下一颗。在早秋宜人的淡淡阳光下,那条雪白的松狮犬正趴在廊下中央,懒洋洋地合着眼,肚皮一起一伏,午睡正酣。
这栋房子处在岛上的主乾道旁,坐落在一个绿树成荫的美丽花园里。从阳台和客厅的各个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后山草木繁盛的山坡,那里长着一丛丛金露梅和红色的毛地黄。
一片青绿的小草坡缓缓向下延伸,通往一条栽有丁香树篱的纤道,它沿着溪流向前,在拐弯处折成一道柔和的光弧,像一条被遗忘在草地上的银色丝带。隔着树梢,可以望见海对面的马尔梅松城堡,它安坐在广阔的花园和田场之中——她正逐渐爱上那座城堡。
此刻她坐着卧室里,下巴搁在手心里,眼睛半阖。对面的墙根上有一束阳光,是从门下的缝隙里透进来的,约莫一只手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