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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再见 卡普里岛。 (2/4)

海风把他的金色短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用手拨了拨,又拢了回来。爱丽卡朝他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她没有戳破,转而又拉起陈安的手,低声说起她庄园装修上的最新进展——一切都很顺利。新栽的柠檬树已经开始挂果,露台上的蓝瓷栏杆也刚刚装好,还有一个秋千吊篮。

“对了,”爱丽卡忽然眼睛一亮,语气里藏不住雀跃,“那位金曼华先生什么时候再来啊?我好想再去听一次他的歌剧。”

“难不成你已经是他的粉丝了?”她忍不住打趣。金曼华在卡普里停留的那一周,爱丽卡几乎天天往他住的旅馆跑,打着“送水果”的旗号,每次回来都要感叹一遍他唱歌时的声音像丝绸滑过水晶。她从未见过这个大大咧咧的意大利姑娘对谁露出那种近乎虔诚的神情,像孩子看见星星,像旅人望见绿洲。

“他最近要回法国处理些事,还要去见一位英国的律师,”她慢慢回答,“不过他说了,下个月的巡演会顺道过来住几天。”

“真的?下个月?”爱丽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声音都拔高了些,“那我要提前把那件蓝裙子洗好熨好,还要学会做那道他上次说好吃的雪花酥饼干……”她自顾自地盘算着,脸颊微微泛红,像一枚刚被晒透的番茄。

弗拉维奥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他早已习惯了爱丽卡这种突如其来的热忱——就像她十二岁那年忽然迷上了养蜂,逼着全家人吃了半年的蜂蜜一样。他了解她,也了解她的喜欢大多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一回,他似乎感觉到不太一样。

“行了行了,”爱丽卡终于从那场关于金曼华的畅想中回过神来,伸手挽住她和弗拉维奥的胳膊,“走,我带你们去前面尝尝新出的冰激淋。今天那家店用的是西西里运来的开心果,我早上刚试过,好吃得要命。”

三个人便这样穿过渐渐散场的人群,在斜阳里并肩走了一阵。弗拉维奥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大,踩得稳稳的,爱丽卡在她右边,走得风风火火,嘴里还在念叨着雪花酥的配方。

半小时后,她独自一人从市场方向慢慢走回来,抱着弗拉维奥送的那篮柠檬,还有爱丽卡送的那束新鲜的红色郁金香,唇齿间还残留着开心果冰激淋那股清甜微咸的余味。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肩上,热烘烘的。她感觉后颈冒出了一些细密的汗,一滴汗珠沿着背脊往下滑,弄湿了宽版裤的裤腰。她解开上衣格子衫的纽扣,脱下来系在腰上,露出里面那件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白色短衫。

风暴到来前的城市有股湿润的味道。

空气低垂,云层在远处的海面上堆积着,灰白色的,像一叠正在缓缓展开的旧信纸。

她走到通往庄园的小径入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海天相接的地方。

此时正是季风转换的时节,天与海的交界处浮着一层朦胧的水汽。

暴风雨就要来了,这种罕见的天气,在这个地方并不多见。

她祈祷着今夜一切平安。

在傍晚那种带有倦意的温煦里,她沿着光滑的石板路走回到海边悬崖上的那幢大宅。

那是一栋漂亮的白色庄园,门廊环绕,有带蓝瓷栏杆的露台,可以俯瞰两英亩青草坡地,外围竖立着长满苔藓的杉木篱笆。此刻窗外绿茵遍布,远处的海面正在暗下来,像一面被缓缓合上的镜子。

可敬的管家在门厅里迎她,那条茶色的松狮犬趴在地砖上,擡起一只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懒懒地合上了。铺着黑白菱形地砖的大厅里,白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通过敞开的门看到这些,心下忽然升起一阵安静的期许——像是这幢房子在等她回来。

她拿出那束花——红色的。真美啊,仆人一边说一边接过花,小心地插进壁炉架上的花瓶里。鲜红的郁金香在雪白陶瓷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一团从窗外远海借来的火光。

“它们看起来真美!”仆人赞叹道。“喜欢吗?”她问。“您买的花真是好看极了,小姐。”仆人说这话时,目光里满是真诚的欢喜。窗外,海风把窗帘吹得更高了一些,远处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她站在壁炉前,看着那束花微微颤动的火红花瓣,忽然觉得生活正在慢慢变成一种她可以接受的样子。

她踏进客厅。客厅里没有铺地毯,头顶上有一个小天窗。方形开口嵌在白色天花板里,框住一小片天空。通过这扇窗,九月的蓝天不经意之间展现出来,清澈而明朗。

这就是幸福,就是这样简单。她想。

几个月来,她在卡普里岛海边的这栋庄园别墅里度过了一段灿烂美好的时光。

这是一个真正适宜长居久住的地方——同她的脾性、她的年龄、她的心境都相契合的地方。起初人生地不熟,这是在所难免的。那段时间里,她总在清晨醒来时下意识地望向门口,像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后来她渐渐不再那样做了,她开始记住每一个地名的发音,开始习惯市场摊贩用方言问她“今天想吃什么”,开始在傍晚散步时认出路边每一棵树的形状。

熟悉了一段时间后,房产经理来找她签字。

“请问您是伯莎安托瓦妮特梅森小姐吗?”

胖乎乎的房产经理翻着文档问道。

金曼华不知道她原来的名字,所以给她登记的是原身的名字。

“不,”她摇头放下笔,说,“我叫陈安。”

“好的,安小姐。”她原本姓陈,名字里取的是母亲姓氏中的一个“安”字。以前她就想过,如果能和妈妈姓就好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付诸行动。现在实现了。房产契约上印的是“陈安”——她用回了自己的名字,在英文语境里顺序调换过来,正合她意。她觉得这样很好。回归了真实的自己。像是把一段不属于她的人生轻轻卸下来,换上合身的衣裳。昔日伦敦的一切已化作过往被她踩在脚下。

她清楚地记得,航程中经过英吉利海峡、比斯开湾、地中海,穿过直布罗陀海峡时,晨光从东方的海面上铺展开来,将整片海域染成一层蜂蜜般的金色。清晨一觉醒来,船的震荡停止了,可知船已到岸,正沿着沙滩航行。海洋更其辽阔,遥远无边,一直连通到目力所不及的北方。天空是这样平静,季节又是这样纯净温煦,以至于她在航行途中甚至觉得这不是一次漫长的海上行程,而是一场为了和心爱的人去度假而经历的旅行——仿佛只是暂时穿过一段海水,就能抵达某个早已约定好的地方。

到达西西里后,她先去看了金曼华推荐的那座庄园。那是一栋坐落在橄榄林中的新宅,白墙红瓦,视野开阔,站在露台上可以望见远处的地中海像一块铺开的蓝绸。一切都很好。可她看过之后却又觉得哪里不对——那里太规整了,像是从画册里直接剪切来粘贴墙的,缺少她想要的那种……生活本身的褶皱。那种被时间磨损过的痕迹,那种不完美却亲切的角落。

于是她放弃了,转而经由本地房产经理推介,来到对面的卡普里岛,买下了这栋带柠檬园和蓝瓷露台的白色房子。

头几天,她只是坐在柠檬树下发呆,什么也不做。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柠檬青涩的气息弥漫在鼻尖。她开始整理自己——不是行李,而是心绪。她写信给维恩,不是解释,只是告诉他自己的生活:柠檬熟了,邻居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她在学意大利语,今天在市场上看到一种从没见过的紫色洋蓟。她发现自己偶尔会想他,这没什么稀奇的。他们仍相互挂念,他们不能停止不爱。但与此同时,她也发现这种想念不再像以往那样让她喘不过来气——她终于有自己的空间了。

“这是今天的报纸,早上忘记给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