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维恩难得从繁重的政务中抽身,托人送来一封措辞殷勤的短笺,邀请她去观看即将举行的赛马比赛。
她读完信后,在窗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提笔婉拒了。
伦敦书商刚刚寄来一箱新书,她更憧憬与它们度过一个安静的周日。
她期望窝在炉火边,无人打扰地阅读康斯坦布尔的水彩画论,翻阅新出版的游记,还有一位法国作家刚译成英文的小说。
但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
她知道自己最好割断同他的关系。趁一切都还来得及,趁那些缠绕的目光与心跳还没有彻底生根。她应该疏远他,冷淡他,让那些不该有的念想自行枯萎。
然而她暂且办不到。
甚至,她有时会惶恐地发现,自己情愿容许这种关系继续下去——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在人群中感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念头让她厌恶。
前天在格拉西亚街上,她还撞见了他。
维恩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
那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可她的第一个反应,竟是下意识地缩回手,想要避开他那只伸过来的、青筋突出的、微湿的手。
那个瞬间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思考。她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错愕和受伤,随即被他掩饰过去。男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说着什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他的眼泪。
他潮润的眼角令她心慌意乱。而她看见别人的痛苦总是这样,立即转过脸去,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急忙向前走去,带着畏怯的心情。
回到马车里,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她没有想到——他是真的爱上了自己。
这不是逢场作戏,也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贵族公子惯常的追逐游戏。
那眼神,那小心翼翼的靠近,那被拒绝后仍努力维持的体面——都是真的。
她引诱了他。
虽然那不是她的本心,虽然她从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可结果摆在眼前:她让他陷进来了,而她自己,却不能,或者说不敢,给予他同样的满足。
她一面想,一面用戴黑手套的手拂去落在袖筒上的霜花。
同时,她感到喉咙里有一样东西哽住,她的鼻子发酸。
她为这种情绪而责备自己,一遍又一遍。可那歉疚无法克制心底的慌乱,无法平息那种想逃又想留的矛盾。
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再见到他。
免得让彼此难堪。
……
晚上八点多钟她回到了住所。
从原来的女仆、现在的管家谭妮的房间窗子里漏出来一道灯光,照在屋前积雪的草地上。谭妮还没有睡,穿着红色的背带裙,被她回来的声音叫醒,睡眼惺忪地跑到台阶上。
马车经过丁香树下的雪堆,穿过院子,停稳时,夜色已经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积雪覆在屋前的空地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她告诉车夫托马斯可以下班休息了。他和孙子住在几里外的森林木屋里,离这不远,方便随时过来接送她外出。
谭妮也刚从老家约克郡回来,继续做她的厨师兼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