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伯爵年轻时,曾在维恩的父亲——也就是爱尔兰总督、已故的前帕默斯顿公爵手底下任职,二者有师生之谊。
后来,他历经宦海沉浮,终登首相之位,故而与维恩的关系格外亲近。
对于老师留下的这位独子,他对他亦夹杂着长辈的关切和政治伙伴的审慎。
“相爷,我清楚得很。”
维恩坐在扶手椅中,身姿挺拔,与榻上憔悴的老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男人朗声开口,回复对方刚才的提问:
“对于这桩案子,未尝不可严加究办,但我觉得,留下那人的脑袋,或许更有用处。”
“他对于你还能有什么用处呢?让他再多酝酿一些逆谋,等他慢慢干成功一次,将你我的性命也去断送给他吗?”
范宁伯爵的声音因疼痛而略显沙哑。
维恩微微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冰冷的嘲讽和算计。
“他那张嘴,除了危害他自己,对于旁的任何人都不能有多大的作为。他的阴谋,往往不到一半就会因拉拢同伙而泄露。”
范宁伯爵张了张口,似乎是无法反驳。
“不要紧的,相爷,我了解他。”维恩轻声道,接着说下去:“他曾费尽心机结交下院议员,也确有人对他抱有好感。我想,他在这条路上对我还有用处——砍了他的头,只会制造一个殉难者,激起不必要的同情,反而让暗处的蠢蠢欲动找到旗帜。”
范宁伯爵沉默了。
在狭窄凹陷的两鬓与柔软浓密的银发之下,老人低垂着布满青筋的眼睑侧耳聆听,一双因年岁与病痛而略显昏花的蓝眼睛,默默审视着眼前这位主意已定的年轻人。
良久,他若有所思地撚了撚修剪整齐的灰白髭须,才缓缓吐出一句:
“维恩,你真太仁慈宽恕了……”
“倘使你个人不在乎,这等谋刺重臣、动摇国本的事,于法于理,也是断断不能容忍的。”
“也许,相爷,”维恩说着,优雅地耸了耸肩膀,站了起来,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躺着的老人不要乱动。
“正如您所言,我或许是太宽恕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平淡的笃定,“但我想其实并不然。”
男人的眼神在首相疲惫衰老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目光复杂,有关切,有尊重,亦有不容动摇的决断。
末了,维恩展露出一个极淡的隐约微笑,朝范宁伯爵点了下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范宁伯爵皱起眉毛,凝视着年轻人那挺拔沉稳、逐渐消失在门廊光线中的背影。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层层布巾包裹、肿胀不堪的风湿脚上。
深深的疲倦与衰老的痕迹,刻满了这位曾经叱咤一时的老人的松弛面容。
良久,他颤巍巍地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梳子,一面慢吞吞地梳理着凌乱的银白假发,一面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沙哑地低声自言自语:
“看来,我也是时候该卸任了……”
作者有话说:
范宁伯爵,一个洞悉了自身时代已逝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