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长龄微笑：“就去前面不远的脚店，我的人带路，你带人跟上。”
附近脚店粗陋，胜在烟火热闹，等候过关的大船上下来了人，就在脚店买一些新鲜的食材，民夫和官差干活累了，也来点几个小菜，再喝些水酒解乏，附近村子的主妇娘子们为了补贴家用，聚集在脚店周围，卖些自家做的特色吃食，还有几个结伴揩油的顽童，花猫脸烂衣裳，到了夜里也不走，涎皮厚脸围住船上下来的人要几个碎钱，被脚店的伙计叉挺了腰，提起板凳一顿臭骂驱赶。
两边人马行到脚店前，刚好碰到那几个小娃娃淌眼抹泪，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张长龄身后的亲兵就很自然地摸出几钱银子，抛向了前面领头、也是被打得最惨的孩子。
那娃满脸泪水和泥痕，见到他们这群人，原本吓得一缩，忽见银子从天上抛来，也顾不得腿瘸，野猫似的一跃，伸出手爪子一把就将银子抢到了手里。
娃娃们发出爆炸般的欢呼声，且一个个都眼色极佳，立刻就花着脸立正作揖：“多谢贵人打赏！”
“贵人长命百岁！”
“升官发财，大吉大利！”
一旁的伙计弯腰谄媚，张长龄目不斜视地进了店门，虞守白向身后看了一眼，脚下跨过门槛。
留下人在外面望风，剩下的人鱼贯而入，将这家脚店全都占满了。
张长龄和虞守白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主家和伙计乐得眉开眼笑，带着小心和警惕趋近前来，才走出几步就被人伸 手拦住了，亲兵摸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沉声吩咐：“拣最好的上，每桌的酒肉量要足。”
主家死死攥住冒进的伙计，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一连声答应，飞快往后退：“贵客们稍等，酒菜马上就来了！”
退到后面，伙计一边忙一边嘀咕：“咱们这码头来的都是官差，这伙人看着像，又不太像！官差哪有给小叫花银子的！不打都算好的。”
“瞎了你的狗眼！”主家狠狠一瞪眼，“那些不是咱们当地的官差，应该是西边来的，全是刀口见血的。”
“我看他们也不是一伙的。”伙计小声嚷道，“不过倒看着心不坏。”
“那些人更不能惹。”主家眼里只有活，手底下快刀起落，把肉切好装进一个个盘子里。
那些人的剑一看就不一样！见多识广的主家在心中暗想，尤其是那个穿紫衫的，不像凡人，更像是天宫云端的仙家。
酒菜上桌，只见一片埋头苦吃，虞守白和张长龄对坐，两人都没有动筷子。
“张大人有话直说吧。”
张长龄笑了声：“阿嗣跟我生分了，连声世叔都不肯叫了。”
虞守白手里撚着瓷盏，指腹薄茧轻刮在瓷胎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接话的意思，张长龄只好自己擡起酒盏：“我身为长辈，有错在先，原意自罚。”
说罢，张长龄仰头饮干酒水，一缕苦楚也蔓延出来。
“阿嗣。。。。。。”他欲言又止，眼里有浓烈的情绪在燃烧。
是彼此相交多年的情感，更是对血脉亲人的控诉，却统统卡在胸口说不出来，只能留在暗处，放在心里，不知何时引爆。
看着张长龄连饮几杯之后，虞守白终于伸手，从他手里拿走了酒壶。
“醉酒骑不得马。”他终归看不下去。
张长龄深深吸气。
那句盘旋已久的话，终于可以吐露，“殿下准备对我动手，阿嗣知不知道？”
知道自己躲不掉，虞守白坐在那里看似平静，内里早已纠结成一团，最后还是回答了他的话：“张大人若肯去房州，自然不会有事。”
“现在去房州，已经晚了。”张长龄给他夹菜，有些自嘲地一笑。
虞守白有些诧异，这个态度几乎代表了投降，张长龄到底发现了什么？
“荔荔是不是见过你了？”
“今日御书房，殿下有事交代了几句。”
一问一答之间，两人都摸清了对方此刻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