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皱着眉不说话,我慌得不行,可他又说让我明天借口出去采买,他在郊外安排人接我去乡下庄子躲着,等他把李太傅孙女儿的事办妥了再接我回来。我当时信了,满心欢喜地去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结果来的是两个劫匪。”
梅映雪站在她面前,没有抽回手,由她攥着。
她看着沉香那张脸,看着她眼泪流了满脸,看着她眼底的恨意从浑浊变成清晰。
“那两个劫匪对我说……”沉香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们不是劫匪,是大公子派来的杀手。他们看我跪在地上哭,说还怀着孩子,他们不想让一个孕妇当冤死鬼,就把实话告诉我了。”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梅映雪听着刚才她的话,想起了前几日花景春对自己的点拨,那时花景春就怀疑不是刘氏动的手,果然……
梅映雪将沉香没有说出来的话,替她说了:“他骗你。他让我去林子里等,等着被人杀。他怕你怀着孩子坏了他的前程,怕李太傅知道他跟丫鬟搞在一起不把孙女嫁给他,那你算什么?”
沉香闻言没有否认,只是又凄惨地笑了起来。
梅映雪听着她笑,没有打断她。
“没错,所以我跑了。那两个杀手追我,我往树林深处跑,跑着跑着前面没路了,是悬崖。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杀手已经停了脚步不追了,他们在等我往后退。我没得选,跳了下去。”
沉香伸出那两只手,手心朝上,摊在梅映雪面前。
掌心的皮肉磨没了,露出底下鲜红色的嫩肉,指腹上的纹路全被磨平了,血痂和泥混在一起结成一片一片的硬壳。
“或许老天爷可怜我命不该绝,我被悬崖中间一棵枯树挂住了,树底下有一块大石头,够一个人站住脚。我在那儿等到天黑,等上面的杀手走了,再一点一点往上爬。”
她说着自己低头看了看那双手,像是在看别人的手:“当时也不觉得疼了内心只想着活下来……手就这样了。我在往上爬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杀我没成,只要我活着,他就要付出代价。”
梅映雪听着她说完,沉默了很久。
沉香还攥着她没有松,力道大得吓人。她轻轻动了一下手腕,沉香这才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松了手。
“你肚子里有孩子,”梅映雪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你别激动。”
沉香听了这话,眼泪又涌出来了,她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哭腔的笑来。
“你放心,我知道的东西绝对能置夫人于死地。”她忽然举起那只磨烂了的右手,竖起三根手指头,对着天:“我对天发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要是我有一句假话,让我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不得好死。”
梅映雪一听见她拿肚子里的孩子起誓,伸手把她的手拍了下来:“别说这种话,别拉着孩子垫背。”
沉香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先告诉你一件事,算是我的诚心。”
沉香说:“大公子……他,他不是侯爷的骨肉。”
梅映雪站着没动,脸上是了然的表情,这事她早就知道了。
沉香见她这副表情,知道自己押对了。
她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更低更快了:“不光是大公子,侯府后面出生的那些小姐们,没有一个姓花的。夫人嫁给侯爷之后,她就没想让侯爷留下血脉,她给侯爷下了药……侯爷他早就不行了,他自己知道,可他不敢查,不敢声张,因为他怕别人知道他不行了……”
这时沉香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恶心的表情:“侯爷为了面子简直什么都不顾了,后来那些怀孕的姨娘小妾。都是侯爷找的野男人……”
闻言,梅映雪的身子猛地一僵,她站在那儿,脑子里的东西像被人搅了一棍子,浑的清的混在一起翻涌了好一阵子。
她原以为是刘氏一个人的背叛,可现在沉香告诉她,那是刘氏一整盘棋,从嫁给侯爷那天起,她就不想让他有后。
她给侯爷下了药,而侯爷为了面子,自己戴了一顶又一顶绿帽子,让那些怀了别人孩子的妾室生下女儿,而刘氏生下的花辰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她忽然觉得头皮发麻。这侯府里的人,从侯爷到刘氏到花辰,每一个人都活在一条自己编出来的谎话里。
“你跟我合作,”沉香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决:“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不怕再丢一次。”
梅映雪看着她眼底那层冷硬的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掂了掂,里面还有她剩下的一些碎银和铜板。
“你找个地方住下来,别让人看见,明天这个时辰,还在这条巷子里等我。你要是真想跟我合作,就别自己乱跑,也别去找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