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想越气,扫帚往地上使劲一戳,把拢好的一堆土又扫散了。
花景春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昨天说话重了,可他不后悔说那些话。
他清楚自己那位嫡母是什么样的人。那个院子里但凡有谁对他露了一点好脸,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找由头打发走,轻的挨顿板子撵出去,重的丢了命的也不是没有。
他不能连累这个丫头。她虽然来历不明,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可她给他打了热水,替他求了菜,她手心的纱布还没拆。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梅映雪感觉到他走近了,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别到另一边,扫帚使劲往他脚跟前一扫,把他鞋尖前面的几片落叶拨开了,又别别扭扭地扫回自己这边来。
花景春也不生气。他弯下腰,把那条瘸了一条腿的小板凳拎过来,放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来。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手搁在膝盖上,侧着头看她扫地。
梅映雪扫了两下,见他这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忽然起了个坏心眼。
她退后半步,扫帚往跟前一拉,把那堆拢好的枯叶和浮土猛地朝他坐的方向一划。
灰土被扫帚带起来,扑了花景春一脸。
他猛地闭住眼睛,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在面前使劲扇着,嘴里呛得咳了两声,石青色的外袍上落了一层灰白的浮土。
梅映雪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没憋住,笑出了声。
她笑得弯了腰,扫帚都拄不住了,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她从来没见他这么狼狈过,前三世的他总是端着的,温润有礼,面上永远挂着那层得体的笑,哪里有过被灰土扑了一脸捂着鼻子咳的样子。
花景春扇开了面前的土,睁开眼,刚要发火,一个丫头胆敢拿土扬主子,换了别的院子早就拖下去挨板子了。
可他看见了她的脸。
她站在那里,笑得眉眼都弯了,嘴角咧着,露出一排白牙,脸上的笑是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发自肺腑的开心。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泪珠子。
他的火忽然发不出来了。
他愣了一瞬,那个笑容太熟悉了,熟悉到他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可那个笑他一定见过。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可他的身体替他记得。
尘土重新落下去,浮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沉了。
梅映雪笑够了,直起腰来,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
她重新握起扫帚,把那堆被划散的土又聚回来,这回扫得轻快了些,嘴里还哼着什么不成调的小曲。
花景春看着她的侧脸,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行了,”他开口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他自己没察觉到的软:“扫完了过来坐。”
梅映雪没理他,把最后一点碎叶子扫进簸箕里,倒进墙角的小筐。她端着空簸箕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又说了一遍。
“坐会儿。”
她把簸箕放回门后,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儿,旁边放着那条短了一截腿的小板凳,他的手在凳面上拍了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像昨天一样,把重心压在那三条好腿上,胳膊搭着膝盖,托着腮。
坐下去的时候短的那条腿吃不住力,凳面往一边歪了歪,她的身子跟着斜了一下,差点往旁边倒。
她赶紧用手撑住了地面,稳住了身子,嘴里“哎”了一声,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恐。
花景春在旁边看到了,没憋住,嗤地笑了一声。他立刻抿住了嘴,可嘴角还是弯着的,眼底的笑意没收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