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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落梅(二) (1/4)

第97章 落梅(二)

十三岁那年, 师父死了。

师父是戏班里的老人,唱了一辈子的戏,攒了一些银子, 不多,可够他在乡下买几亩地、盖两间房,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他老了, 腿不行了, 上台翻不了跟头了,嗓子也倒了, 高音上不去了。

他想走, 想带着那些银子回老家, 种地,养鸡。

金祥瑞不让他走, 说戏班离不开他, 说他是镇班之宝,说他走了戏班就散了。

师父知道金祥瑞在打他那些银子的主意, 他去找金祥瑞,说要算清账目, 该分多少分多少,他只要自己的那份。

金祥瑞答应了,笑脸相迎,端茶倒水, 说师哥你放心,你的银子我一分不少地给你。

第二天,师父被人发现死在练功房里。

他的脸是紫色的,舌头伸出来,嘴唇发黑, 眼睛闭着,眼角有两道干了的泪痕。

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上吊,前一天他还高高兴兴的,说要回老家种地,还说要带花景春一起去,说景春是他教过的最好的徒弟。

花景春知道。

他知道师父不是自杀的,师父的脖子很干净,没有抓痕,没有指甲印,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上也没有血迹,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像被人仔细擦洗过。

可没有人信他,他们说他伤心过度,胡说八道。他们说师父年纪大了,想不开了,上吊了入土为安,不要再闹了。

那些被师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徒弟们,没有一个站出来说一句“查一查”。

他们低着头,跪在灵堂前,烧纸,磕头,哭,哭完了擦干眼泪,回去练功,上台,唱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花景春跪在棺材前,烧了三刀纸,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眼睛的没有眼泪,可眼眶红红的,红得像被火烧过。

他发誓,他要替师父报仇。

他开始忍,忍那些人的白眼,忍他们的辱骂,忍金祥瑞偶尔还会来找他的麻烦。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了,咽到肚子里,咽到胃里,胃酸烧着它们,可它们不烂,一颗一颗地堵在那里,像吞了一整碗没嚼过的石子。

他把力气花在练功上,练嗓子,练身段,练翻跟头,练刀枪。

他的嗓子越唱越好,好到金祥瑞舍不得动他了,他是戏班的摇钱树,他在台上一开口,台下的人就往台上扔银子。

十七岁那年,他成了福和班的台柱子。

他唱《长生殿》,台下坐满了人,连过道里都站满了,有人从苏州、镇江、南京专程赶来看他。

他唱《牡丹亭》,杜丽娘的魂、杜丽娘的情、杜丽娘的痴,他唱得比女人还像女人,台下的人听得入了迷,鸦雀无声,唱完了才想起来鼓掌叫好。

金祥瑞数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他不敢动花景春了,花景春是戏班的命根子,动了他就是动了银子。

金祥瑞不傻,他知道银子比什么都重要。花景春也懒得理他,见了面不打招呼,不笑,不给好脸,金祥瑞也不计较,笑呵呵地走过去,像什么都没看见。

那年冬天,一个偶然的机会,花景春撞见了金祥瑞的另一桩恶事。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去练功房练了一会儿身段,回屋的时候路过金祥瑞的房间,远远地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绕到屋后的窗户底下,蹲在墙根,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喘息声,还有一个很轻很细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被人捂住了嘴又被松开了。

他蹲到腿都麻了,金祥瑞的门开了,他走出来,披着一件大氅,脚步很轻。

他走了以后,花景春翻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