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避着人,怡香院的清漓知道,醉仙楼的裴邵知道,萃芳阁的妈妈知道,小荷知道。
她恨不得让全京城都知道她要赎一个男人出来。
可花景春是一个男人……
一个被卖进了像姑馆、做了男妓的男人。
在别人眼里,这算什么?一个男人帮另一个男人从一个养男妓的地方赎身?裴邵要怎么跟萃芳阁背后的东家开口?
“我有一个朋友,想从你们这儿赎一个男妓……”
那些东家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裴邵和花景春之间有什么关系?他们会不会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看着裴邵,用一种更恶心的目光打量花景春?
她的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梅映雪坐在那里,背脊从僵硬变成了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她的手指绞着袖口,把布料绞得皱巴巴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不知道说什么。道歉?她和他并不想说对不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面对面前这个男人,她的自尊心就变得异常的强。
她可以在清漓面前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可以在裴邵面前低头行礼,可以在萃芳阁妈妈面前赔笑脸,可她就是不能在花景春面前服软。
花景春看着她。她的脸从涨红变成了苍白,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绷着。
她在跟自己较劲,他看得出来。
花景春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顺手把那条瘸了的腿往上擡了擡,搁在床上,姿势比刚才随意了一些。
梅映雪坐了半晌,慢慢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平行的线,谁也不往谁那边靠。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服软的、不太情愿的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有些费劲。
“或许我这样做真的不妥……可我没别的办法了。我不能一直呆在京城,所以这次在离开京城之前,我一定要把你从这个地方救出去。”
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或许你觉得我是自作多情,也觉得莫名其妙,可不管怎样,把你救出去,我的良心会好受一些。”
她把“良心”两个字说得特别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说完,她偷偷地偏了偏头,眼角往花景春那边瞟了一眼。
花景春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还是能看出他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有些失落。
梅映雪的心里忽然燃起了一点窃喜,像是一盏快灭了的灯,又亮了起来。
如果他不在意,他为什么要失落?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他的陌生人,他应该无所谓的。
这个念头在梅映雪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把这个念头按住了,没有让它继续往下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个小丫鬟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放在架子上,低着头退了出去。
梅映雪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就着温水洗了把脸。水是温的,扑在脸上很舒服,把泪痕洗掉了,把疲惫洗掉了一小半,可眼眶还是红的。
她拿起帕子擦干脸,把帕子搭回架子上。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
花景春已经躺好了,面朝墙壁,和他昨天一模一样,连蜷着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梅映雪在床沿坐下来,脱了鞋,把脚搁上床,她在外面睡,和昨天一样。
被子叠在床尾,她拉过来抖开铺在身上,躺下来,面朝外,背对着花景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