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72、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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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景春的话音落了, 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里,连回声都没有。
梅映雪站在那里,原本气冲冲的、两只手叉着腰、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的姿势, 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
她看着花景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就是很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可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质问都让人难受。
……她连辩都不知道从哪里辩起。
是啊, 她是他什么人呢?她在心里把这个问句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她是他什么人?这一世的花景春,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他是一个被卖到像姑馆的伶人, 一个瘸了腿的唱曲儿的, 一个对她客客气气又带着刺的陌生人。
他们之间最大的关联, 就是她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他一夜。连名字,她都不知道他记没记住。
她忽然想起来, 他们之间最大的那个关系,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她杀过他。
她杀过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她的心口扎进去, 穿过皮肉,扎在最深最深的地方。
她以为她忘了……
梅映雪往后踉跄了半步, 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她低下了头,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花景春听见了抽泣声。他的目光从墙上收回来, 转向她。
她低着头,缩在椅子里,肩膀微微往下塌着,整个人比刚才小了一圈。
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一眨就往下掉。她没有看他,也没有擦眼泪,就那么让眼泪往下淌。
花景春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蜷了蜷,随即又不明显地舒展开。
他慢慢站了起来,动作比平时慢,那条瘸了的腿先往前伸,脚尖点地,撑住了,再把好腿跟上来。他走到她面前,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怕惊着什么。
梅映雪感觉到了面前的光线暗了一些,擡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花景春站在面前。
他的手擡起来,很慢,慢到像是在给一个受惊的小动物靠近的机会。
指腹触到她的脸颊时凉凉的,带着薄茧的粗糙感,他轻轻地、慢慢地,把她脸上的眼泪拂去了。
动作很轻,指腹从颧骨划过脸颊,划过泪痕,在她下巴那里停了一下,又擡起来,拂另一边的眼泪。
梅映雪愣住了,她不哭了,眼泪就那么止住了,好像连她的眼泪都被这个人弄糊涂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掉。
她呆呆地看着花景春,眼睛一眨不眨。
花景春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不耐烦,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无可奈何……
“你不必费这么大劲。”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和刚才那个说话带刺、勾着嘴角调戏她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小孩子讲道理,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况且……我虽然现在被卖到了像姑馆做了……男妓,你自己想想,你找个和我一样同为男子的人帮我走出这萃芳阁,着实……”
他没把话说完。
那个词他没说出口,嘴角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像是在找一个更温和的词,可没找到,又把目光移回来了。
梅映雪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忽然反应过来了,她一直在想的都是怎么把人救出来,银子怎么凑、门路怎么找、怎么跟裴邵开口、怎么跟萃芳阁的妈妈周旋。
她想了所有人,所有事,所有可能遇到的麻烦,可她唯独没有想过花景春自己愿不愿意……不,不是愿不愿意,是她没有想过花景春怎么想这件事本身。
她到处求人,跟这个谈合作跟那个套近乎,说她要把萃芳阁的一个男妓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