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在从门口漏进的微光里,反射出一线冰寒的亮。
她走回堂屋,在周大山身边停下。
地上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动了动,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梅映雪低下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沾血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总是清亮温柔的眸子,此刻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毁灭的冲动,以及一种近乎解脱的疯狂。
她举起手中的菜刀。
没有犹豫,没有尖叫,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
手起,刀落。
锋利的刀刃砍进血肉骨骼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沉闷而持续地响起。
一下,又一下。
温热的液体不断飞溅开来,染红了她的衣襟,她的脸颊,她的双手,浓郁的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砍落的动作。
眼前晃动的,是秀姑惨死的幻象,是李大娘惊恐的泪眼,是奶奶无助的咳嗽,是周大山那张令人作呕的狞笑的脸……
不知砍了多久,直到手臂酸麻得再也擡不起来,直到地上那具躯体早已面目全非,彻底没有了声息。
“当啷”一声,染满暗红,卷了刃的菜刀从她脱力的手中掉落,砸在青砖地上。
梅映雪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粘稠血液,微微颤抖的双手,又缓缓擡起眼,看向地上那一团可怖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的狼藉。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只有她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无序地跳动着,撞得耳膜嗡嗡作响,随即瘫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堂屋的木门发出一阵声响,梅奶奶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了,她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
看着满身满脸都是血的孙女,梅奶奶颤抖着双手想去扶起梅映雪。
她看向奶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奶奶……这个混蛋不会……再害人了。”
月光下,梅奶奶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惊痛与心疼,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是不住地喃喃:“映雪……我的孙儿……没事了……没事了……”
奶奶没有看地上那摊令人作呕的东西,她的目光只牢牢锁在孙女身上,用尽全身力气,想将瘫软如泥的梅映雪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
那孱弱的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
梅映雪顺着奶奶的力道,踉跄着站起身,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自己。
她看着奶奶脸上纵横的老泪,看着老人家为了不让她倒下而憋得通红的脸,那麻木空洞的心,才仿佛被针狠狠刺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
“奶奶……”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
“别说话,孩子,先别说话。”
奶奶打断她,用袖子胡乱擦着自己和孙女脸上的血污,那动作又急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
可血太多,太粘,只在脸上留下更狼狈的痕迹:“没事了,啊,没事了……是那畜生该死,他活该!我的映雪是逼不得已,是逼不得已啊!”
老人家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像是在说服梅映雪,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逼不得已……
这四个字像钥匙,猛地打开了梅映雪被血腥和疯狂堵塞的思绪。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再次投向地上那团模糊的血肉,周大山死了,被她亲手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