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点了点头,坐回御案前。他拿起那份塘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建州以铁器易马八百匹,额亦都亲赴察哈尔。」
「额亦都是努尔哈赤的心腹。」皇帝说,「他亲自去,说明这笔买卖努尔哈赤看得很重。」
「正因为重要,才要搅黄。」王锡爵道,「臣建议,派锦衣卫假扮商人,去察哈尔买马。价格比建州高两成,要么现银交易,要么铁器交易。同时,让蓟辽总督衙门放出风声,谁跟建州做铁器买卖,明年互市就别想拿到一张票。」
皇帝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假扮商人买马,治标不治本。察哈尔今天把马卖给我们,明天建州拿更好的铁器去,他们照样会动摇。我们要做的,不是抢马,而是断掉建州铁的来路。」
王锡爵一怔:「皇上的意思是————」
「建州能把五百口锅、两万支箭头还有刀坯送到蒙古,说明他们手里还有大量铁器。
专营已经收紧了,走私的路如果还在,那一定是有边将在放水。」皇帝看着骆思恭,「这件事,交给你去查。三个月之内,联要知道建州铁器的每一处源头、每一条路线、每一个经手人。」
骆思恭叩首:「臣领旨。」
「至于察哈尔那边,」皇帝转向王锡爵,「抚赏银先不要停,但也不要加。让彻辰汗知道,朝廷在盯着辽东这里。另外,让赵世卿在辽东放出消息,凡察哈尔部来广宁互市者,铁锅、布匹、茶叶优先供应,价格从优。」
「这不合互市规矩。」王锡爵道,「各部的份额是有定数的。」
「规矩是人定的。」皇帝说,「察哈尔不来犯边,不做建州的帮凶,朕就给他破一次例。你让赵世卿拟个条陈上来,朕批了就是。」
王锡爵躬身:「臣明白。」
殿中安静了片刻。皇帝又拿起那份塘报,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建州遣使入察哈尔,议以铁器易马八百匹,数额甚巨。」
「八百匹。」皇帝念出声,语气有些冷,「朕的锦衣卫,连人家要换多少匹马,都只能事后报上来。」
骆思恭额头冒汗,跪地道:「臣失职。辽东千户所的人手不足,之前的暗桩,要覆盖辽东二十五卫、女真三部、蒙古诸部,实在力不从心。臣后续增派的人手,正在慢慢渗透,需要时间。」皇帝思考了下,暗桩确实不是打仗,关键位置的渗透确实需要长期布局,只回了道:「抓紧。」
骆思恭叩首:「谢皇上!」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骆思恭起身,倒退几步,转身出了玉熙宫。
殿中只剩下皇帝和王锡爵。
「皇上,」王锡爵轻声道,「八百匹马,努尔哈赤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皇帝冷笑一声,「他要扩军。建州多山,养马不易,他缺马,一直缺。
现在一口气换八百匹,加上他原有的,能凑出一支三千人的骑兵。三千骑兵,在辽东的山地里,来去如风,谁也拦不住。」
王锡爵沉默片刻,道:「皇上,臣在想一件事。」
「说。」
「建州铁器走私,这么多年一直断不了,根子在李成梁。可李成梁为什么要帮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强大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成梁不是在帮努尔哈赤,他是在帮自己。」皇帝说,「建州是他手里的棋子。有这个棋子在,朝廷就不敢动他。朝廷要对付建州,就得靠他。他在辽东的地位,就稳了。」
「可如今努尔哈赤越过他跟蒙古交易,他的财路断了,棋子也不听使唤了。他还能稳得住吗?」
「稳不住。」皇帝说,「稳不住,他就会动。动,就有破绽。」
王锡爵深深一躬:「皇上圣明。」
王锡爵退下。皇帝对陈矩吩咐道:「调戚继光回京,朕有事要讨论。」
玉熙宫里又安静下来。皇帝站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建州女真的位置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但旁边用墨笔标注着一行小字:「万历十五年,努尔哈赤筑佛阿拉城,称王。」
称王。
一个小部落的首领,敢在大明的眼皮底下称王。这不是狂妄,是看清了大明的虚弱。
李成梁尾大不掉,朝廷令不出紫禁城,九边军饷年年亏空,宗藩禄米压垮财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