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关内调货
赵世卿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案前,提起笔,给王锡爵写了一封密信。信写得不长,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抚顺商户有罢市之兆,恐非一日之谋,必有人暗中串联。若罢市成真,马市关闭,女真无铁无盐,边患在所难免。臣请朝廷预做准备,从关内调拨铁器、食盐、布匹至辽东,以备不时之需。若罢市发生,朝廷自有货物应市,则不惧商户挟持,下官不敢不报。」
他封好信,盖上专营局的印信。
「送到京师,王阁老亲启。」
信使走了七天。七天里,赵世卿每天都收到周梦旸从抚顺送来的消息。商户关门的越来越多,马市的交易量骤降,已经连续几天没有一笔像样的买卖。周梦旸的信一封比一封急,最后一封信只有一句话:「罢市在即,请大人速决。」
赵世卿没有回信。他知道,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能做。打草惊蛇,只会让对手提前动手。他只能等。
终于,王锡爵的回信到了。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已奏请圣上。户部已从宣府、大同调拨铁器、食盐、布匹,由京营护送至山海关。戚继光部负责接应,三日内可抵广宁。
你处相机行事,不必顾虑。」
赵世卿看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全面罢市是在周梦旸寄出信后的第七天发生的。
那天早晨,周梦旸照例去马市巡查。抚顺马市设在城东官岭一带,占地数十亩,是辽东「三大马市」之一,与广宁、开原并称。平日里每逢开市,商贾云集,车马络绎不绝,方圆数十里的百姓都赶来交易,热闹非凡。往常有上百家铺面和摊位,铁器铺、粮铺、盐铺、布店、皮货行,一字排开,应有尽有。此刻没有一家开门。门板严严实实地关着,连平日里挂在门口的幌子都摘了。街头巷尾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落叶,在马市的青石板路上打转。
他站在街口,看着那些紧闭的门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回专营局,坐到案前,提起笔,给赵世卿写了一封信。信写得不长,「今日罢市,商户尽闭。马市空无一物。请大人指示。」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空荡荡的马市里,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偶尔擡头四下张望,又低下头去。
朝廷的货是在罢市后第三天到的。
六十辆大车从广宁方向驶来,浩浩荡荡地进了抚顺城。车上装的是铁锅、铁、食盐、布匹。铁锅铸着「宣府」的字样,布匹的包装上印着「大同」的印记。这些都是朝廷从关内调来的,千里迢迢,从宣府、大同起运,最后转送抚顺。
周梦旸站在专营局门口,看着车队一辆一辆地驶过。他没有让人卸货开市,而是挥手示意将货物全部入库。
「大人,货到了,为什么不卖?」刘吏员不解。
「现在开市,他们是迫于朝廷的压力开门,心里不服。等他们自己撑不住了再开,那是心甘情愿。」周梦旸看了一眼仓库紧闭的大门,「把门关好,等我的通知。」
接下来的几天,抚顺城笼罩在一种奇怪的寂静里。
马市空无一人。平日里每逢马市开市,方圆数十里的女真人、蒙古人、汉人商贾蜂拥而至,人山人海,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如今那些热闹统统不见了,只剩下紧闭的门板和空荡荡的街巷。
商户们关着门,却时不时从门缝里往外张望。有人在观望,有人在犹豫,有人在骂韩大成。百姓们买不到盐,买不到铁锅,怨声载道。几十个老妇人跪在专营局门口,哭求朝廷想办法。周梦旸让人把她们扶起来,只说了一句:「再等几天,朝廷的货已经到了,只是还没开市。」
有商户偷偷派人来专营局打听,问朝廷的货什么时候卖、卖多少钱。周梦旸让刘吏员答复:「价格未定,等通知。」那人地走了。
又过了两天,一家粮铺的老板沉不住气了。他囤了一仓库的粮食,专营局开市如果卖低价粮,他的粮食就砸手里了。他偷偷来找周梦旸,问能不能让他先开门。
「你想开就开。朝廷不拦你,也不保你。」周梦旸看了他一眼,「韩大成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粮铺老板犹豫了半天,缩着脖子走了,终究没敢开。
赵世卿的指令在货到后的第五天送达:「明日开市。」
周梦肠接到指令,立刻安排人手。他在专营局门前的空地上搭起了几十个摊位,将铁锅、铁、食盐、布匹一箱一箱地搬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好。价格标得很低,铁锅比市价便宜一半;盐比市价便宜两文;布匹比市价便宜一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抚顺城。方圆数十里的百姓奔走相告:「朝廷的货到了,比市价的便宜一半!」
开市那天,天还没亮,专营局门口就围满了人。
城里的百姓提着篮子、背着布袋,挤在摊位前。四乡八镇的农民赶着牛车、挑着担子,从几十里外赶来。最远的有从清河堡、碱厂堡一带来的,走了两三天路,就为了买一口铁锅、几斤盐。
边境上的女真人也偷偷混进来了,用生硬的汉话问「能不能多买几口锅」。周梦旸让人告诉他们:「朝廷专营,不分汉夷,按人头限购。」女真人也不哄抢,老老实实排队。
开市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批货就卖光了。周梦旸让人从仓库里搬出第二批,继续卖。
一整天,专营局门口的队伍没有断过。刘吏员站在一旁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六十车货,一天之内卖掉了大半。
罢市的商户们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看着专营局门口的人山人海,脸色铁青。有人开始骂韩大成:「说什么朝廷撑不了多久,结果呢?朝廷的货从关内调来了,价格比我们还低,百姓都去买了,我们的货卖给谁?」
然而,当商户们想去找韩大成讨个说法时,却发现他的铁器铺早已人去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