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罢市
广宁,辽东事务厅专营局。
赵世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刚刚汇总完毕的核查报告。一份来自抚顺,周梦肠的手笔:一份来自辽阳,申用懋的笔迹;一份来自广宁本地,是他自己带人核对的。三份报告摞在一起,厚厚一沓,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帐目。
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抚顺的报告显示,建州左卫近五年在马市登记的各类铁器采购量逐年递增,从万历十一年到万历十五年,增长近一倍。可建州左卫在册只有三千余户,这个采购量远远超出了正常所需。周梦肠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话:「建州所购铁器,远超其自用之数。多余铁器去向不明,疑被熔铸为兵器。」
另外,周梦肠根据口岸的情况摸排找到了一条抚顺走私的路线。浑河上游,有一条山路,往东南方向通五龙背。过了五龙背,就是清河堡。再往东,是碱厂堡。虽然相对难行,但可以绕开朝廷的关卡,直接到建州。沿途关卡形同虚设,建州暗探出没,这是辽东总兵府的默许。
辽阳的报告问题更大。申用懋核查了辽东镇五年来的军饷帐目,在册兵额八万三千三百二十四员名,但实际查到的兵员花名册上,能对应上的人只有不到七万。差额三千二百余人,朝廷每年为这些「不存在」的兵多支饷银数万两。更触目惊心的是李成梁的家丁私兵,不在兵部册籍,不属朝廷编制,却以「家丁赏银」的名义从户部支银,每年不下两万两。
广宁本地的报告则集中在互市税收上。马市的交易额年年增长,但朝廷收上来的税银却十年未增。差额去了哪里?赵世卿在抚顺报告的基础上,试着做了一笔推算。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建州左卫三千户,按每户每年实际需要铁锅一口、铁铧一具计算,正常需求量不过三千口锅、三千具铧,分五年采购,年均六百口锅、六百具铧。
但周梦肠怀疑实际流入建州的铁器远超帐面数字。赵世卿翻开工部底册,找出每年运往辽东的铁料总量,减去辽东各军镇的消耗量,再减去马市登记的建州采购量,剩下的差额,万历八年至万历十四年,累计达十五万斤。这些铁料没有在马市登记,也没有在军需帐目上体现,却实实在在地从工部运了出来,进了辽东,然后消失了。
十五万斤铁料,按每口铁锅十斤计算,可铸一万五千口铁锅。按每口铁锅熔后可铸两把刀计算,可铸三万把刀。三万把刀,足够武装一支上万人的军队。
赵世卿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这些还不包括以其他名目走私进入建州的,也不包括建州从海西女真那边交易的,建州所图甚大啊。
与此同时,抚顺。
周梦肠像往常一样,天刚亮就出了专营局,往马市方向走。他每天都要去马市转一圈,看看摊位、问问行情、跟商户聊几句。这是他在工部都水司养成的习惯,帐目是死的,市场是活的。不到现场,你永远不知道那些帐目背后藏着什么。
可今天,他走了不到半条街,就觉得不对劲。
平日里第一个开门的王记铁器铺,门板还严严实实地关着。他走过去,敲了敲,没有人应。旁边的李记布庄,也只开了一扇门,伙计躲在里面不出来。再往前走,粮铺关着,盐铺关着,连那个卖针线杂货的摊子都没有摆出来。
周梦肠停住脚步,眉头皱了起来。
「刘吏员。」
「在。」
「今天是什么日子?集市日吗?」
刘吏员翻了翻手中的册子:「回大人,是集市日。按规矩,各商户都得开门营业。」
周梦肠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从街头走到街尾,几十家铺面,开了不到三分之一。
开门的那些也个个神色紧张,见他过来,便低头假装理货,不敢搭话。店铺集中闭门,这让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他想起了弘治年间的往事。
弘治年间,朝廷因女真人将铁锅铁铧熔铸为兵器,下令关闭马市,禁绝铁器出关。结果女真人「男无铧铲,女无针剪」,生活无着,起兵掠夺辽东边境。朝廷被迫重开互市,铁器照流,边患依旧。
那段记载的末尾,有一个老吏员批了一行字:「禁则掠,开则纵。边市之难,不在货,在人。」
周梦肠站在空荡荡的马市街口,看着那些紧闭的门板,忽然觉得眼前的情形和弘治年间何其相似一商户关门,人心惶惶,背后一定有人在串联。
罢市。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如果商户集体罢市,抚顺马市就彻底停了。马市一停,女真人买不到铁器食盐,就会像弘治年间那样,起兵掠夺。到那时候,边患就不是帐面上的数字了,是刀兵,是血肉。一句「官逼民反」,自己这专营局也别干了。
他快步走回专营局,坐到案前,提起笔,写了一封信。他将连日来的观察和担忧一条一条写清楚—街面零散关店,从几家到几十家;商户神色异常,见人即避;马市交易量骤降,已有三日没有一笔像样的买卖。他最后写道:「下官恐有人暗中串联,鼓动罢市。
若马市关闭,女真部族无铁无盐,必起边患。弘治年间故事,不可不防。请大人早作准备。」
他将信封好,交给信使。
「送到广宁,赵大人亲启。」
信使快马加鞭,不到一天就到了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