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崇文门外,兴隆客栈。
潞王府门客王宣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了。他包下了二楼最里间的一间雅室,既清净又方便出入。这半个月里,他见了周王府的长史赵世禄,见了郑王府的典仪郑琏,见了襄王府的管事,还见了吏部郎中孙成。
今日见的,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刘元霖。
刘元霖是万历八年的进士,在兵部干了六年,专门管武职官员的选授、升调、功赏。此人在朝中不算显眼,但手里握着的是实权,九边将领的升迁,都要经过他的手。王宣之所以要见他,不是因为兵部的事,而是因为刘元霖的族弟刘元震,是潞王府的属官。
攀上了这层关系,便有了来往亲近的由头。
王宣在雅间里摆了一桌酒菜,四菜一汤,不算丰盛,却样样精致。他端起酒杯,笑眯眯地给刘元霖斟了一杯。
「刘大人,下官在京中人生地不熟,多亏了您关照。这一杯,下官敬您。」
刘元霖笑着喝了,放下杯子,捻了捻胡须:「王先生客气了。舍弟在潞王府当差,咱们也算是同乡。有什么事,只管说。」
王宣笑了笑,没有急着说什么,又给刘元霖夹了一筷子菜。
「刘大人在兵部多年,可曾听说过一件事,皇上最近在蓟镇和辽东推行的『三方共管』,兵部这边,可是有人不满?」
刘元霖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王先生好灵通的消息。这个嘛,不满是有一些的。毕竟户部和司礼监插手军饷和军屯审核,兵部的权柄就被削了一大块。不过这都是朝堂上的事,下官不便多言。」
王宣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今天来的目的,并没有想从刘元霖嘴里掏出什么秘密,而是要传递一个信息,潞王府关心朝政,关心百官,关心那些对皇帝新政不满的人。
这个信息传到了,就够了。
酒过三巡,王宣忽然叹了口气:「刘大人,您说这大明朝,宗室也算是天潢贵胄,可日子怎么越过越难了呢?」
刘元霖筷子停了停,看了王宣一眼,没接话。
王宣自顾自地说下去:「潞王爷就藩卫辉不过三年,王府的用度一年比一年紧。朝廷的禄米折成宝钞,宝钞又不值钱,王爷整日为钱粮发愁。可朝中有些人,还说宗室是蠹虫,要裁减禄米。这叫什么话?」
刘元霖干咳了一声,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
「王先生,」他压低声音,「这些话,还是少说为妙。海瑞的《宗藩疏》闹得沸沸扬扬,皇上虽然没有表态,可谁知道皇上心里想什么?」
「刘大人说的是。」王宣笑了笑,不再往下说了。
但他知道,这句话已经够了。刘元霖会把他的话带回去,带回兵部,带回那些对皇帝新政不满的人群中去。
这些话,就像种子。种下去,总有一天会发芽。
就在王宣在兴隆客栈周旋于朝臣之间的时候,正阳门外,却发生了另一件事。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跪在了宗人府的大门前。
他们是从河南来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年轻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年长的已是白发苍苍。他们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高举着一份状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乞恩减负」。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得颧骨高耸,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青布袍子,膝盖处的布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黑瘦的皮肉。
他叫朱载塽。
论辈分,他是周王一脉的远房子孙,太祖高皇帝的八世孙。他的曾祖是周王的庶子,封了镇国将军;祖父降为辅国将军;父亲降到奉国将军;到了他这一辈,什么爵位都没有了,只算一个「庶宗」——有宗室之名,无宗室之禄。
河南像他这样的人,数以万计。
他们在户籍上属于「宗室」,不能科举,不能做官,不能经商,不能务农。朝廷按例给他们发禄米,可那点禄米早就被层层克扣,到手的时候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他们只能靠族人接济,靠变卖祖产,靠给人打短工糊口。可「宗室」的身份又让他们连打短工都难上加难,哪个大户找不自在,敢用宗室当长工?
朱载塽跪在宗人府门前,双手捧着状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人,求求您,把这状子递上去吧。我们不要禄米了,我们只求朝廷开恩,让我们自谋生路。种地也好,经商也好,哪怕是给人当长工,也比现在强啊!」
宗人府的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不屑地啐了一口:「又来了,去年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宗室不得四民之业,这是祖制!你们跪在这里也没用,回去吧。」
朱载塽不肯走。他把状纸举得更高了些,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我们不是要改祖制,我们是活不下去了!您看看我这双手——」他把手伸出来,十指磨得全是老茧,裂着口子,渗出干涸的血痂。「我这双手能种地,能干活,就是不能靠这双手吃饭。朝廷养的我们,可朝廷给的那点禄米,连粥都喝不饱啊!」
门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开走开!再说这些没用的,我叫人来把你们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