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她从未孕育、从未滋养的刘长。
他一遍遍地朝她跑来。
从寂静的长乐宫,从血迹斑斑的长安城,从暗处的讥嘲、嫉恨与阴谋,从不肯言说的爱和刻意为之的疏离,从无法言明的胆怯和无法抑制的偏爱……带着伤、带着血、带着侮辱、带着小心、带着期待,一遍遍朝她跑来。
他虚伪地扮演着吕雉想要的弱小。
他小心地假装外向开朗去哄吕雉开心。
他阴鸷暴虐地处理了吕雉所有的敌人。
他偏执地一遍遍走向吕雉,要做她的儿子。
他可怜地期盼着吕雉理所当然给予别人的爱。
吕雉远远地注视着他,从不移开眼睛,但也从不靠近。
她的爱无处不在,她的爱寂静无声,她的爱虚无缥缈。
刘长很幸运,长在吕雉重新成为母亲的时候。
刘长很不幸,长在吕雉孤立无援、屡遭背叛、沉默胆怯的时候。
于是到死,也没有真正确认吕雉的爱。
于是到死,也不知道他成了吕雉存活于世最后的牵挂。
“陛下,他谋反败露,流放蜀郡,因不肯受辱,绝食七日,死了。”刘恒像当年的她一样又哭又笑,欣喜若狂、哀恸不已,“他怎么能死呢?他是我仅剩的弟弟,是你最后的儿子,是我们最后的牵挂,怎么能死呢?”
浓烈的爱与愧疚至此打倒了这世上最强大的母亲。
吕雉……真的不想活了。
她闭上眼,彻底消失在诡谲的长乐宫里。
她睁开眼,彻底被不断哀嚎的黄泉掩埋。
她真的不想活了。
她,真的,不想活了。
“吕雉!”耳边忽然暴喝出声。
吕雉愣了愣,从黄泉里转过身,看清了恼怒的嬴政,看他愤怒地搅合进了她的执念里,撕开了那些无法抑制的愧疚、爱和痛苦,艰难地在动荡的黄泉里前行。
他朝她艰难地、执拗地伸出手。
“回去,给我回去,”他在动荡、汹涌的愧疚、爱和痛苦里抓住将要溺毙其中的吕雉,“给我滚回去!”
“你听到没有?”他愤怒、焦灼、恐惧,红着眼睛,大声吼道,“你到底听到没有?!!”
沉重的黄泉霎时间消失,吕雉瞪大眼睛,终于从差点迷失的执念里醒过神,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听到了宫人的悲泣和婴儿响亮的哭声,看到了嬴政的焦灼和恐惧。
她迷途知返,心惊胆战。
她虚弱地动不了了,躺在床上,只能转动着眼球,落着泪,后怕着道歉:“对不起,我……”
嬴政跪在床榻边,颤抖着捧住她的脸,低下头,将她差点失温的脸紧紧贴在自己脸边,泪如雨下。
她的眼瞳剧烈颤动,泪水同样汹涌,所有的歉意都扼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