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己诏?罪己什么?
这个狂妄自负到无可救药的帝王会罪己什么呢?
谁也不知道。
作为始皇帝,作为无法越过的开始,嬴政上一辈子起起伏伏,在生命的最高潮——一统山河时,他狂妄自负的本性展露无余,以至于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
秦王政二十六年,秦并天下,嬴政收天下之兵,迁天下富豪十二万户于咸阳,震慑天下,掏空地方,肥养关中,更民为黔首,踩在六国之上,强化大秦的意志。
王都咸阳以渭河为界,渭南朝阳,放置着秦王室宗庙,渭北朝阴,放置着他亲手诛灭的诸侯,毎灭一国,他就在朝阴的渭北依照旧诸侯国复刻修一模一样的王宫。
从雍门开始以东,依次陈列各国宫殿,韩赵魏、楚燕齐,并将诸侯后宫美人、礼乐重器一一装入其中。
秦宗祠朝阳,是为供奉历代秦的先灵为天神。
六国宫殿朝阴,是为将六国魂魄踩在阴间,世世不得再复。
而咸阳城位于中央,是为天地、日月、阴阳供奉他嬴政为主。
法天象地,唯我独尊。
这样的狂妄哪怕是帝王队伍里都是极其罕见的了。
别说到底罪什么了,这样一个人要下罪己诏,大家都恍惚了。
吕雉也恍惚了。
作为他最亲密的妻子,这神奇的诏书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写的,又是什么时候想好的,现在又怎么完全没有提前商量就在大殿上搞这一出。
他这样一个王,哪怕水灌大梁、哪怕屠戮荆楚,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难道会觉得这些年的自己有错吗?
吕雉真的搞不明白,她隔着荀子疑惑地看向他,他朝她笑了笑,这个很好面子、很好排场的王,在没有任何仪式的情况下,趁着新秦律颁布的当下,从赵高手里接过早早写好的诏书,松开了荀况,没有假手于人,在大殿前,群臣前,亲自宣读了他写了许久的罪己诏。
他细数自己亲政以来的全部功与罪,说嫪毐,说赵太后,说吕不韦,说灭韩,说坑杀赵兵十万,说邯郸的复仇,说灭赵的后事,说涤荡燕国、斩草除根、赶尽杀绝,说水灌大梁、墙塌人灭、死伤无数,说决胜荆楚、屠戮楚人、不伦强弱……
他平静、冷酷且诚实地详尽诉说自己的“罪状”,他没有用所谓的大道、大义来将这些行为合理化,来获得他不屑的“原谅”,也没有特别强调自己的强大和可怖,再得臣民的畏惧。
群臣和百家不知道他想干嘛,害怕地缄默着,待嬴政说完了征伐之罪后,他又开始说未来将要犯下的归一之“罪”。
他说他会消灭六国文本,封存六国史书,以一文本、以一秦制秦律、以一度量衡、以一货币、以一车轨、以一军权……以一文明与天下。
他还说他要大修驰道以通天下、大修长城以护华夏、大修痒序以启民智。
他说,这些事他一定要做,这些事只能他去做,哪怕全天下反对,他也要用最“极端”、最“暴虐”的手段做成。
他说,天下不该苦秦,该苦他之暴,后世千秋,口诛笔伐,该只伐他一人,而非伐一统天下、结束乱世的大秦。
他说:“朕为开创之君,行开创之暴,此乃朕一人之业,一人之罪。”
“与秦无关。”
“自朕以后,朕之暴,止于朕身。”
“大秦之德,传之后世。”
他顿了一下,在大殿的缄默里,跟着陷入了沉默。
“陛下。”吕雉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搀扶着荀况,对上了他。
嬴政转过身,收回看向天下的眼神,笑着朝他们看过去。
吕雉听懂了他想干什么,他哪里是在承认错误,他只是在将帝国归一之暴绑死在他一个人头上,背千古骂名,背暴虐之罪,保天下稳定,保大秦千秋。
荀况也看出了嬴政的意图和决心,他原本在他屠戮荆楚时有可能助秦为虐的恐惧,但现在这些恐惧全都化作了对嬴政无法言喻的钦佩。
嬴政无疑是个刚愎自用、狂妄自负的帝王,但如今的他已经远超出他的先辈,冷酷、狠戾、伟大,后世帝君再难超越。
荀况看着他,沉默良久,慢慢笑了,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