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可能就真的只能止步于三十七年的苦夏了。
嬴政一直在沉默,一直在走神,回过神来时,对上了吕雉极其恐惧又极其愧疚的神色,气氛太过低沉,嬴政这种不用看人脸色的帝王,开起玩笑来:“看来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
这个玩笑不好笑。
吕雉哭了。
嬴政的唇于是紧紧抿成一条线,他是天潢贵胄,多得是别人哄他的时候,除了吕雉,他没有哄过人,所以每次总是不得其法,越哄越糟糕。
他不敢再说了,只能沉默地一遍遍地擦吕雉的眼泪。
他天性暴烈刚戾,吕雉天性洒脱刚毅,不管何种险境,何种危机,只要她愿意,总是可以找到一条生路来。
“陛下,你别瞎想,”她说,“荀子早就活过了他应有的岁数,如今到了耄耋之年,仍然精神矍铄。”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不可改变的事物,夏无且自己也说了修身养性,就可以延绵寿数,”她紧张又虔诚地抓着他的手,说,“你是天下第一个皇帝,天下帝灵都因你而开始,天地神灵,魑魅魍魉,为什么不能为你让路呢?”
她见嬴政始终沉默,心慌得不行,将他的手抓得更紧,急切寻求认可,直到嬴政应声,将她搂在怀里轻哄才罢休。
此后吕雉对他作息严加管理,但嬴政却觉得他的寿数是定好的,没有更改的余地。
他虽为吕雉而来人间一趟,但后来更是为了大秦,为了归一大道,他不能为了不能延长的寿命,少做任何一件事,他必须追过有限的时间,做比前世更多的事。
吕雉见他修身养性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大发脾气,差点又和他吵起来,可刚要起头,又惶恐地抓着他的手道歉,让他千万别生气。
嬴政少见吕雉这么真心乖顺的时候,特别想笑,但见吕雉特别害怕,又不好笑了,他搂着她,在深夜里躺在床上,说起地府的事。
嬴政是天底下第一个帝灵,虽然被限制在地府里不能出,但他灵力磅礴,天资过人,连鬼主都能打,连地府都能闹,成仙对他来说本该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但他差了一步。
这一步差在哪,无需言明,吕雉也早就明白。
只有大秦永恒,只有大秦归一,嬴政才能真的做“真人”。
“对我们来说,人间的生命有那么重要吗?”嬴政安抚道,“这只是一个渡口,一处驿站,我们生命的归处不在这里。”
他搂着她,歪过头,脸颊轻轻贴她的脸颊:“但若是不能从中悟道超脱,怕是要永永远远在此徘徊了。”
“徘徊?”
嬴政笑了笑,想起枯等的百年,没再做解释。
嬴政难得哄人这么成功,吕雉听了他的话,果然不再执迷他在人间的寿命,和他一起全身心地投入到新生的大秦里去了。
但她还是很害怕再惹他动怒伤身,偶尔拌嘴将要吵架之时,吕雉愣是死压着脾气,转个弯儿,把这些因为性格迥异而不可避免带来的摩擦转为更浓烈的亲昵,亲亲抱抱那是自然而然,恩爱缠绵更是家常便饭。
嬴政没想到自己在人间忍了吕雉大半辈子,临了有这么好的日子过。
他忽然发现福祸相依的狗屁话是真的。
于是五行缺德的他竟也陪着吕雉看起《道德经》,但他还是没什么耐心,囫囵吞枣地看了两遍,还是觉得很狗屁。
大家伙儿尤其是长安学宫的博士官半个月前就像子谦和长乐一样,随时为嬴政和吕雉分离而心惊胆战,半个月后,又见两个人如胶似漆,更超以往,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在李斯、赢疾、王绾等一众随侍多年见过两人太多风雨的近臣劝慰下,再不管他们两人分、分不掉,合、合死紧的烂事了。
秦王政二十六年,冬,秦并天下,所有之地,东靠大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至阴山暨辽东,地域辽阔,前所未有。
大秦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重新熔铸,造千石金人十二,置于咸阳宫大殿之前。
嬴政和吕雉并立着走过山一样的高大的金人,在众臣的簇拥前走到了大殿之上,坐上了王位。
吕雉代表文官,代表天下士人,扶着百家之长的荀子在大殿上为嬴政献上了历时三年不休,凝聚百家智能,包罗人间百态的新秦律。
嬴政下令将其推广天下,为秦塑骨、造魂,治世长安。
荀况含着热泪,倚着吕雉,在辽阔的秦廷,为新生的大秦和缔造大秦的嬴政深深一拜。
嬴政又走下王座,和吕雉一起扶住大秦帝师荀况,在文武百官,几千卫尉的簇拥下,遥望目之所不能及的辽阔帝国,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时候,下了罪己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