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闭着眼睛,听觉还没有完全丧失,听到赵高威逼利诱,听到李斯利欲熏心,听到他们要支开蒙毅,听到他们要篡改遗诏,听到他们要秘不发丧,逼死一手带大的蒙恬和蒙毅。
苦夏七月,尸身很快腐烂,为了掩盖尸臭,不让军队暴动,他们将咸鱼往马车里塞,将他掩埋在臭气熏天的鱼尸里。
他焦急、他憎恨、他不甘、他悲愤。
但这一切终止于某个女人急切的脚步声里。
“哗啦”一下,车帘大开,臭气熏天的苦夏又变成飞雪漫天的深冬。
老了的吕雉钻进马车,凶狠地喊:“你必须帮我!”
他睁开眼,被张良过剩的克制抑制着,不能去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他只能贪恋地看着她,看着她不再年少,满心焦虑,色厉内荏。
他伸出手,温柔地在飞雪间摘掉了她头上的雪花,然后又在吕雉惊讶的目光里,轻轻用温暖的手去贴她泛白的鬓发。
她怎么能老成这样,他想,她怎么能为难成这样?
“我帮你,”他比张良直率,比他干脆,但也比他要求得多,“阿雉,你也帮帮我,好不好?”
吕雉愣了愣,他们看着彼此,张良的脸于是也模糊起来。
吕雉睁开眼,看到了守在床前闭着眼的嬴政。
张良去世后,吕雉大病一场,夏无且时隔六年终于从襄阳回来了,成了她的主治医师,他似乎经历了张良历年的折磨,已经对治疗心病很有一套了。
吕雉吃了他几副药已经好太多了,心中郁气纾解了很多,她捂着胸口,觉得喉咙很干,刚一起身,嬴政也睁开了眼。
吕雉连忙解释道:“我想喝水。”
嬴政经历漫长的沉默,却忽然道:“你和张良不是普通的师生,是不是?”
吕雉僵住了,她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嬴政会忽然问起这个。
“呵呵,”嬴政冷笑道,“他当年对你施以援手,虽然如你所说只是点拨,没有直接插手,但堂堂谋圣就此以后做了你的影子,藏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位置做了你最亲密的……朋友。”
嬴政现在已经听不得“朋友”这个词了。
他一听就犯恶心。
他想起吕雉和张良那些被言语修饰过的过往也犯恶心。
“吕雉,他死以后,你彻底孤立无援,连吕家都背弃了你,你应该很想他,特别想他,对不对?”
“谁对你恩重如山,你就爱谁。”他笑着,“你的真心真是廉价。”
“刘邦救你,你就爱他,为此颠沛流离、受尽苦楚也不罢休。”
“张良救你,你也爱他,为此孤立无援、众叛亲离很难放手。”
“你倒是重情重义,”嬴政话锋一转,刻薄地评价道,“但他们又是怎么待你的呢?吕雉,你贱不贱呐?”
吕雉的脸刷的发白,她僵硬地一下一下慢慢擡起头,看向他。
嬴政等着她愤怒,但她没有,她试图解释:“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吕雉垂下头,蒙住脸,说:“你我何必这样说话呢?”
“陛下,”她说,“有些时候,其实我也很后悔认识你。”
嬴政心口猛地下坠,顿时,耳边响起尖锐的啸音。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最后一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