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何其青涩的灵魂,可这样的青涩魂灵并不弱小,她强大极了,强大到哪怕是吕雉也要为之一慑,怔愣间,这稚嫩又青涩的魂灵带着另一个苍老高大的魂灵浪迹天涯。
丢到汉水里的亲笔书信招来了正在附近的张苍。
十年不见,张苍却仍然记得她的笔迹,他知道吕雉处境艰难,也知道楚军四处搜捕,秦楚乱战,危机四伏,可他还是为了十年前那堪称戏弄的粗略一面和吕雉送来让荀况再度生气勃勃的《吕氏春秋》,冒死来救。
他顺着汉水逆流而上,找到了吕雉和翠翠。
翠翠见吕雉脸色有异,差点动手勒死将要靠近又孤身一人的张苍,直到吕雉制止,几番试探才终于确定张苍没有恶意,甚至是打算将吕雉救出去的。
她们二人在外流浪三日,翠翠也高强度地精神绷紧三日,连背后的伤口也不处理,在听吕雉和张苍二人商议可能出逃的路线后才终于放松心神,然而人的心神一旦放松,之前的重伤会叫嚣着回来讨要债务。
翠翠那个时候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但她是什么人?
她是蜀地郡府上下、是赵高也承认的天下第一强女子。
她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她知道再不得到救治,她就真的没办法跟吕雉跑出去了。
意识迷离间,她感受到吕雉和张苍之间陡然紧张的氛围,她猛地回神,听到了远处楚军再度翻找的声音。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明白,不找到吕雉的尸首,他们是不会停下的。
她跟着张苍,将吕雉暂时安置到民居里,但他们三个人都知道这藏不了多久,于是那天晚上,翠翠牵起吕雉和她一样布满冻疮的庶民之手,选择去死,做吕雉该有的那具尸首。
她步履踉跄地走出门,对着焦灼的张苍,说:“先生,我以前总说女君像我的母亲,大家总笑我,我夫君也笑我。”
“可我没有乱说,”她捧着自己的头,问张苍,“你瞧,我这颗头像不像她?”
张苍震惊地看着她。
翠翠拍了拍张苍,又道:“没有尸首他们是不会罢休的,我会在水里多泡会儿,泡到他们认不出来,待到那时候,你就带着女君离开这里吧。”
张苍难以置信,见翠翠转身就走,连忙跟上她,压低声音说:“你要送死?你怎么能送死?你死了,我到时候怎么跟吕雉交代?”
“我不死,她不能活,”翠翠拼命活着,却对死很坦然,“我必须死。”
张苍又要劝,翠翠一边走一边耐心地听,然后说:“先生,你不明白,于我而言,女君的生命和存在胜过一切,她不能死。”
翠翠当然不是以婢女的身份说这句话的,她告诉张苍,吕雉施以蜀郡和大梁的仁德,又告诉他,吕雉因格格不入而在秦国的艰难,告诉他,吕雉心怀的天下,告诉他,吕雉的坚韧、慈爱、宽容与脆弱。
她捂住胸口,吐出她这稚嫩炽热的灵魂:“秦国不能失去母亲,我也不能失去女君。”
张苍一个男人竟被一个不知书的小女子说的哑口无言。
她在自己腿上绑了重重的石头,以保证自己彻底沉入河底,可以多泡一会儿,泡到烂为止。
她慢慢地、却坚定地在深夜里走进越来越深的汉水里。
她拼命活着,而今却拼命死去。
她想起走前不断对她们母女道歉的高大却脆弱的父亲,她想起死前瞪着眼睛虚弱不堪却凶悍骇人的母亲,想起蜀郡绝望又小心翼翼捧着希望来到成都的流民,想起吕雉治下繁盛清明又温情的成都,想起赵高入宫后再不见的爽快与自在,想起大梁满城的哭声和再造后满城的嬉笑怒骂,想起吕雉压抑一己之私的泪水。
赵高说,吕雉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天下为重的圣人之德。
她想,这才是她生命的出路,这才是秦国子民的出路。
她身体被淹没大半,她沉在冰冷的汉水中,望着水中一座又一座化作高山的波浪,轻声说:“虽然我死,但我没有输。”
“我不因秦法死,不因秦国死。”
“我为女君死。”
“我为我心死。”
她闭上眼,彻底闷到了水中。
“我为我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