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醒来时震惊地看着翠翠身后折断的箭矢,听她平淡地说起她的父亲,那个秦国的逃兵。
她说她父亲不是一开始就是秦国的逃兵的,他也曾骁勇善战,立下过一些不大不小的功劳,平生之愿就是多挣点功多分点地,然后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他的愿望好像快要达成了,好像也没有。
秦法太严苛了,他不管做多少,一不小心,就会被打回原形。
打了败仗是错,作战不力是错,部下战功不够是错,行伍里有人逃跑是错,失期不至是错,畏缩不前是错,无功也是错。
错误无法避免,为了不被惩罚,只能立功、立功、立功。
而刚好秦法的好坏都很极端,抢功冒功是重罪,克扣军资是重罪,武器不合格是重罪,爵赏不及时也是重罪。
要么不断下坠成为秦国的罪人,要么拼命向上一步登天成为秦国的贵人。
这就是秦军成为虎狼之师的缘由。
秦国是一驾快速奔驰的马车,每一个人,每一个零件,都必须极其完美,极其拼搏,极其成功。
但人,就是不如神灵的残次品。
王翦这样的超级传奇实属凤毛麟角,一将功成百骨枯,王翦之下,多的是淘汰出局的人。
她的父亲就是那个被淘汰的人。
他在无数次立功,无数次犯错之后,在战场上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他不想打了,他想回去看一眼妻子。
一念之差,他畏缩怯战了,然后就是一错再错,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打下损失那么严重的败仗。
败军之将,不得无故生还。
他最好最好就是死在战场上。
但他没有,他背叛了他的国家,他的主君,做了秦国的逃兵,去见了他的妻子和他尚且幼稚的孩子。
然后连累了所有人。
所有人都怪他,憎恨他,但他的妻女没有,他的妻子哪怕是死在流放的路上也没怪过他,这或许是因为他妻子是个太卑贱太不懂规矩的蜀地贱民。
她死前牵着翠翠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你父亲无罪。”
“我们也无罪。”
那罪的是谁?
是坐上冷酷无情却赏罚分明的秦君,还是冷心冷情,自私自利的邻里?
她说:“秦法有罪。”
翠翠瞪大眼睛,被她死死抱着,听她说:“它使夫妻分离,骨肉分离,家财散尽,家破人亡,世世卑贱,它卑鄙无德,苛刻至极,罪大恶极!”
说完她就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就像父亲被抓离去前那不甘的最后一眼。
他们死的太凄惨,于是翠翠不愿死,她不甘心死在秦法的惩罚里。
她拼命活着,不管怎么也能活下去。
因为死了,就是认输。
“女君,”她声音很虚弱,但是精神仍旧像是灼灼燃烧的大火不肯罢休,“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怎么都不会死的。”
她不顾身上的伤势,带着吕雉,在楚军的搜捕里东躲西藏。
他们没有找到尸首确认她的死亡是绝对不肯罢休的。
穷途末路下就连吕雉也差点放弃了。
她推开翠翠,把手里的家信塞到她手里,让她离开楚国,去找赵高,如果回到宫里嬴政无恙,就把家信给他。
翠翠当着她的面,把那令人脆弱的家信丢到了汉水里,告诉她没有人会给她带信,她除了活下去,没有任何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