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尉缭这辈子活着怪没意思的,为国,国不要他,为家,妻离子散,身边除了个单纯憨直的弟子王敖就再没别的人了。
死前,他最想见的其实不是他世俗意义上的家人,他想见成就他的秦王,他想见让他心甘情愿,粉身碎骨的秦王妻。
他咳嗽着,在王敖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来,满头华发,身姿挺拔,一如初见。
吕雉的步子要快些,嬴政的步子要慢些。
他们一前一后,一同亮相在他眼前,一如当年。
转眼十一年,嬴政和吕雉变了许多,但也没变,或者说,他们兜兜转转只是回到了当年。
尉缭朝着他们深深一拜:“臣尉缭,拜见大王,拜见女君。”
吕雉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嬴政也紧跟着上前,沉稳地扶住了他,不让他轻易倒下,说:“国尉免礼。”
尉缭压抑着病痛,朝他们笑了笑,说:“多谢王上,多谢女君。”
他邀着他们坐下,然后让王敖给他们上酒,待酒上好了,尉缭说:“虽然无我参与,但听说王贲还是打下了魏国,短短三个月,不费多少兵卒就打下了魏国,真是了不起。”
他端起酒杯,朝着沉默的夫妻俩,道:“恭喜王上,恭喜秦国。”
吕雉紧捏着酒,不肯受魏人这份恭喜。
尉缭看吕雉不举杯,笑道:“这是乱世,乱世纷争本就如此,女君何必自责,与你何干呢?”
吕雉偏过身,不理他们,尉缭无奈地看了嬴政一眼,然后说:“女君竟然心善至此,万万没想到啊,我原以为打下鸿沟的你早料到魏国会有这一天了。”
“没有死秦人、秦军,女君何必跟王上闹脾气呢?”
“魏国的土地以后是秦国的,所以魏人以后是秦人、魏军以后是秦军,如此作为,他们是要当我秦国为家国,还是家仇呢?”
尉缭愣了好久好久。
春秋战国四百年,懂战者不计其数,懂治者不计其数,但是懂长治久安,懂庶民之苦的,太少了。
尉缭沉默许久许久,然后对着嬴政笑着说:“女君以后会是个好母亲。”
嬴政“嗯”了一声。
尉缭又对着吕雉说:“可是战机瞬息万变,你要王上怎么办呢?难道秦国要措失战机,白白浪费人力物力财力难以攻楚,就这样僵持着,你觉得要僵持几年?到时候死了秦人,你又要怎么办?”
吕雉当然知道道理,她就是想到大梁可能的风光,想起那些无辜死去的孩子,心里闷着,喘不过来气。
“夫妻一体,不要为难王上。”
“……我知道。”
“知道就别为了魏人跟王上闹脾气,更别因此离心,让王上伤心。”
“好啊,国尉,”吕雉擡头气道,“你拉偏架是吧?”
此话一出,屋中因为魏国之难,因为尉缭将死沉闷的氛围一扫而空,尉缭哈哈大笑。
嬴政抱着手,睨了她一眼,道:“国尉是我的臣子,他不向着我,难道向着你这无理取闹的家伙吗?”
吕雉去瞪他,嬴政冷哼一声,转过眼,不哄也不看她了。
尉缭嘲笑,嬴政不理,吕雉气到了,她道:“好吧,我就是糊涂、我就是愚蠢,我在这碍你们眼了,我走了好吧?”
结果刚起来就被嬴政拽回来了:“谁让你走了?谁准你走了?滚回来。”
吕雉被摁着坐着,若不是尉缭在这,已经开始咬人了。
尉缭压抑着咳嗽,笑着看他们,道:“臣特地叨扰两位来此,是有要事相商。”
“王上、女君,”他说,“让我为秦国献上安国定邦的最后一策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