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要对楚国,就不得不小心国内庞大的楚系,和以往不同,秦国再不是吞噬土地的小打小闹,韩赵以后,秦国吞灭天下的决心已经昭显,谁都在害怕灭国,楚人也在害怕。”
“他们会想尽办法从秦国内政入手,像当年赵人利用赵太后一样利用国内的楚系,你要他们如何选呢?”
“选即将亡灭的半个故国,还是选始终针对、忌惮自己的另半个故国呢?”
“此时,要稳定这些人,就需要秦楚紧紧相连的血缘,要告诉他们秦人就是楚人,楚人就是秦人,秦楚合流,天命所归。”
“可您在用那份错误的爱,动摇这份血缘。”
“这份错误的爱让国内的楚人战战兢兢,十分紧张,但您始终不肯纠正,任由流言四起,赵念的事谁都知道是假的,可大家又不得不信,为什么?是您偏要让他们相信另一份传递下去的血缘的。”
“您好好看看您唯一的儿子,看看扶苏,看看未来的秦国,您给他信心了吗?您给楚人支撑忠诚的信心了吗?”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王上,这世上的爱、这世上的恨,都需要代价的。”
嬴政沉默了很久,想,所以这世上大多数的真心都是蓄意为之,虚与委蛇的恶心玩意。
“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想要您给的信心,请您处置女君,请您立扶苏为太子。”
嬴政疲惫地蒙住脸。
不依不饶的昌平君终于肯走了,嬴政独自待在诺大的前殿里。
这秦国的至高无上竟然感到了无力。
对人性的无力,对复杂朝局的无力,对孤独的无力。
他坐到深夜,该是休息的时候了,可他却散下头发,仿佛秦宫的幽灵,在吕雉种下的麦草里晃荡,他走过前殿,走过后宫,无意识间,他竟走到了靠近王后的宫殿里,瞧见了扶苏。
政事繁忙,扶苏又养在深宫,他许久不见。
扶苏又长大了一些,确实越长越像自己,他站在高大的宫墙下,目不斜视地站定,罚站一样,不知道在干什么。
严肃寂静的秦宫里忽然传来小女孩儿悄悄的呼唤声:“扶苏、扶苏。”
转过眼看,竟是平日里不爱说话的赵念。
嬴政眼里的赵念总是窝在吕雉怀里,沉稳懂事,乖巧聪明,但此时对着小孩儿,她竟也像个正常的小孩儿,目光灵动,动作跳脱。
扶苏看到她,整个人也跟着鲜活起来,一点不像他眼里那个守礼自持,一板一眼的优秀公子,他慌张地五官都在乱动,他手舞足蹈,一把抓住赵念躲到了更深的角落去。
“阿姐,”他说,“宫里人多眼杂,你小点声。”
“哦哦哦,”赵念将声音放的轻到听不见,“这样可以吗?”
太轻了又听不见了,扶苏把耳朵凑过去了,赵念对着他的耳朵说:“我又给你带了礼物。”
他们是彼此第一个朋友,非常珍视,每次见面都要交换礼物,扶苏的礼物低调典雅,赵念的礼物高调奢华。
待到他们退出阴影,赵念还是赵念,扶苏却成了金光闪闪的青铜树了。
蜀地的锦衣,蜀地的金箔,蜀地的冷玉,蜀地的羽冒……奢华得搞笑。
但扶苏好像喜欢这种搞笑的打扮,但也不对,他应该是喜欢自在。
流言四起,朝野翻天覆地,两个小朋友却依偎在一起,天南地北地聊天。
赵念说成都的水山,说成都的人情。
扶苏说……扶苏没什么好说的,书上写什么他说什么。
赵念待在扶苏身边,像吕雉一样支着头,说大人们不准说的话:“扶苏,我想回成都。”
扶苏志向显然不高远,他说:“我想父亲来看我。”
嬴政在远处静静看着,没有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