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本埋头看身边的小吏记录,闻言,疑惑地擡起头来。
赵高身着刑徒的衣服,和他卑贱的刑徒之后出身十分相称,但他高昂着头,始终半分卑贱之色,李斯想起他在蜀地的作为忽然对他感兴趣起来,挑眉,看了看他。
赵高朝着秦宫的方向抱手道:“我要见王上。”
“就你也配看王上。”李斯身边的小吏如此刻薄地说。
“我当然要见王上,因为秦法不是我主张改的,而是女君为了更好治理蜀郡令我改的,如果非要查我,那刚刚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的女君也难逃罪责。”
李斯没想到跟随吕雉平定蜀地的赵高是个背主的人,他慢慢皱起眉,终于开口道:“王上不会真的怪罪女君,这件事会在你这里结束。”
赵高道:“结束不了,若我死了,就等于女君在蜀地所作全是错的,王上为了纠正错误只能毁了女君心血。”
“蜀地如今如此富庶,王上不一定舍得。”
“而就算舍得,他也一定不舍得与女君离心。”
李斯猛地拍桌,坐起身,斥道:“大胆,你竟敢妄言!”
话落,赵高身后行刑的人又在他血肉模糊的背添上新伤,赵高闷哼一声,坚持着不倒下,抱手大声道:“王上喜欢女君,天下皆知!谁敢去赌王上的真心到底多真?”
“李大人,你乃堂堂廷尉,审判一个人何苦来的这么麻烦?”赵高朗声道,“你不就是因为不敢,才坐在这里要给我一个小人物定罪,意图保住女君吗?”
“我告诉你,我死了,你更保不住女君,事情不会因为全归结在我身上就停止。因为一旦给这件事盖棺定论为错误,这一切就会成为女君仕途的阻碍,成为王上和女君心里一根刺。”
“届时,王上和女君若是离心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赵高放下手,盯着李斯,“王上的迁怒,单由你来承担吗?廷尉。”
李斯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个卑贱的宫人牵着鼻子走了,这种感觉很像当初在雍城与吕雉交锋,他打量着赵高,见他身处如此险境竟然还能从容不迫、蛊惑人心,心想,赵高和吕雉不愧是一起从宫里出来的,都是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物。
他又想,两人识于微末又同甘共苦,情谊多深不好说,但吕雉确实不同于一般追名逐利的贪利之人,她实在是超乎常理的重情重义,为了吕不韦连王上都敢得罪,谁说得准她不会为了识于微末的好友再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李斯抓住桌角,盯着赵高,默默不语。
赵高也看着他,道:“女君的事只能由王上来裁决,还请廷尉不要自作主张,自以为是。”
李斯愣了愣,眉头紧皱着,脸色也变得苍白。
身旁的小官呵斥出言不逊的赵高又担忧地询问他的情况,李斯摆了摆手,说没事。
他只是想起了嬴政曾经警告过他的话。
“李斯,”嬴政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一双眼,冷得发颤,他蔑视着他的苍老和狼狈,“你又在自以为是,擅作主张了。”
……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你我因利而聚,因利而散。”
“你我之后,恩仇罢休,两不相欠。”
“后会无期。”
……
李斯想起往事,捂着头,恐惧、憎恨地微微发颤。
“廷尉!”发觉他越发不对劲,身旁的官吏忙大声喊,“去请医官!快去!”
“停下!”李斯忽然喝止。
官吏茫然,李斯捂着头,擡眼对着有些诧异的赵高,说:“去请王上,此事需由他来亲自裁定。”
咸阳波诡云谲的时候,张良收到了昌平君的来信。
燕丹一直知道张良在秦国有个认识的人,但他从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但他可以肯定这个人在秦国地位不低,以至于可以神通广大到可以帮助他们顺利地逃离秦国。
燕丹见张良虽然神情一如既然的温润平淡,但眼眸中显然有些波澜,他问:“先生最近收到什么消息?看起来比以往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