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邯郸之围【二更】 “以震寰宇
出殿的时候,韩非念着李斯方才在殿中的回护,一改往常,特意追着李斯的步子想跟他说几句话。
可他心里别扭,真追上了,搜肠刮肚又不知道说些什么能显得既体面又自然,于是刚一同步,两个人因为他的犹豫又错开,然后韩非懊悔,又紧跟着追上,等到同步又不知道说什么,再错过。
他们的关系也是这样的奇怪,韩非刚来秦国的时候明明很好,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形同陌路,韩非想或许是最开始关于秦国不同的政论上,后来又有关于秦王过度的器重和关注上。
韩非出身高贵,虽从不自诩高人一等,但总有种傲慢的清醒。
他知道韩国人对他的鄙夷,知道秦廷中人对他的厌恶与忌惮,也知道李斯至始至终对他的嫉妒。
他知道,却从不应对这些。
这是对他自己命运的轻视,也是对别人的折磨。
他就尤其折磨李斯。
年轻求学时,以自己傲人的才学和出身时时刻刻压着李斯,夺走夫子荀况的认可,不论是故意输掉还是刻意去赢都会折磨到他、羞辱到他。
中年落寞时,又以自己超越时代的学识强夺原属于朝中李斯在秦王的心中信重和位置,其本身就是李斯理该忌惮和嫉恨的存在。
他很清楚这些,他既天真纯粹又冷峻现实,于是李斯推开他、回避他时,他不做挽留,只会做好成为敌人的心理准备,然后时时刻刻如同一个身携长刀上阵杀敌的将军随时准备给同样身在官场的李斯一击重击。
可李斯回护他就超乎他的预计和想象,让他有些无措,他有点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与他师出同门会为他的遭遇愤懑的师兄,还是与他同在官场同为法家势同水火的政敌。
韩非跟着李斯如此循环往复三次,李斯像是忍无可忍这个结巴加哑巴,停下步子,猛地甩过宽袖,转身,对上韩非踌躇又惊讶的目光,指着他,怒道:“我只是说了王上想说的话而已,你没必要特地来感谢我。”
韩非眨了眨眼,张了张嘴,最后有些倔强地结巴道:“我,没、没说要谢你。”
李斯打量着他那一头远超年龄的白发,心里烦躁:“算了,随你吧。”
李斯这样态度又超乎他的想象,他有点怎会如此的错愕和难堪,又有点果然如此的自嘲和清醒,不再厚着脸皮跟上去,停留在原地,眼看着李斯远去的背影渐行渐远,看着看着,缓缓地低下头,形单影只,两人都显落寞。
飞雪间,王绾瞧着这两位法家双子星背道而驰的背影,挥了挥眼前的雪,带着讽意对昌平君说:“王上毕竟年轻,年轻就容易走更为激进和更具挑战的路子以示意自己的权威和独特,于是总喜欢跟我们唱反调,要么选择提拔出乎我们意料的卑贱之人,要么就选择提拔一些我们都忌惮敌视的家伙。”
“王大人慎言,”昌平君淡道,“王上并非是年轻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他不过物尽其用罢了。”
说着,他别过头,对着王绾道:“韩公子虽然跟秦国作对过,但毕竟是个超乎寻常的有才之士,试问如今法家一脉,称得上大家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王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随即又如浮光掠影一般淡去,淡笑道:“相国近来心情不错,竟然学会反过来嘲笑我了。”
昌平君摇了摇头,道:“我并非在嘲笑你,只是同朝为官,王大人,我身在其位,还是希望各位都能和平相处而已。”
王绾哼声道:“好啊,相国竟然如女史所言,果真是个翩翩好君子。”
“嗯?”尉缭的声音忽然飘进来,疑惑地道,“女史说什么了?”
王绾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尉缭揣着手,像是刚从沉思里回过神一样,问:“国尉刚刚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尉缭皱了皱鼻子,像是不想探讨这个话题,挥了挥手,继续追问道:“你说女史说什么了?”
王绾勾唇笑了笑,昌平君叹道:“国尉,王大人不过提到一些旧事而已,没有说女史近来的消息。”
“女史这人也真是,当初说要给国尉大人养老,可自国尉大人留秦以后,不是出使他国,就是迁调蜀郡,两三年了,也不见得能和国尉见上一面,”王绾摇了摇头,“倒害得国尉真将她当作了自家子孙,随时记挂着她的前路。”
尉缭闻言,一脸嫌弃,吹胡子瞪眼地道:“谁记挂着她了。”
昌平君擡起拳头,抵在唇前,轻轻笑出声来,尉缭于是又瞪了过去。
紧跟着尉缭的是同样心事重重的王翦。
王翦走过来,朝着昌平君和王绾拜礼,两人回过礼,听到尉缭问他:“桓齮人呢?”
王翦顿了一下,抱拳,想了几秒,面无表情地道:“他同赢将军有旧,先行一步去叙旧了吧。”
尉缭讽道:“他确实心大。”
“他不是心大,”王翦皱着眉,摇了摇头,“他是太自信,太轻敌。”